褚知县说:“她听闻戚无行在京中,便要前去行刺,我不肯,她便有些疯癫了。”

    萧景澜说不出话来。

    每当事关褚英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伤人的利刃。

    同情吗?

    愧疚吗?

    还是试图弥补什么?

    那个年轻的将军死了,戚无行握着他的手捅下去,想要和他同坠地狱。

    如今,他确实日日夜夜活在了地狱中,却到底……活不成戚无行想要的样子……

    褚知县说:“萧景澜,戚无行是西北军统帅,他若死了,崇吾郡必然大乱。我虽只是区区一介七品县令,却也知道西北要塞不能有失。所以哪怕我的夫人痛至疯癫,我也不能去杀戚无行。”

    萧景澜在轮椅上深深俯身,沙哑道:“褚大人……是君子……”

    褚知县摆摆手,说:“昨夜,夫人哭了一宿,我便陪了一宿。于是,想通了一件事,或许恩怨可解。”

    萧景澜眼见仇怨心结终于有了解法,急忙问:“褚大人想要什么,萧景澜无论生死,一定会替褚大人办到。”

    褚知县说:“戚无行如今守着崇吾郡,却不是一生都守着崇吾郡。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或许我和夫人都已去了,可戚无行早晚回辞去兵权回中原养老。到那时,我要萧少爷去杀了戚无行,或成或败,我们都不计较。但是现在,趁我们老两口还活着,我要萧少爷一句话。萧少爷,英叡是为你死的,若有机会,无关天下苍生的时候,你会替我儿报仇吗?”

    萧景澜脸色苍白,薄薄的唇瓣颤抖着,似是心中痛极了,痛的只剩一点喘息的力气。

    褚知县轻轻拍拍轮椅的扶手,苦笑着说:“萧少爷,我无意逼你,你若觉得为难,就当我没说。只是日后,还请萧少爷不要在明宏县附近长住了。这样耗着,对你对我,都是折磨。”

    说完,褚知县不再留在萧景澜身边,他挽起袖子扎起官袍的衣摆,拎起锄头,摇摇晃晃地和百姓们一块挖掘水道清理河床。

    六十岁的老人已经满头花白,锄头插进泥沙里,烈日下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滴落着。

    萧景澜呆呆地坐在那里,恍惚着深陷在嘈杂的黑暗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却比谁都能察觉到伤悲。

    戚无行拎着锄头走过来,半跪在萧景澜膝前,有些担忧地捧起萧景澜的掌心,轻轻写道:“怎么了?”

    萧景澜灰蒙蒙的眼中,两行清泪缓缓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

    他哽咽着,颤抖着,紧紧抓住了掌心的那点温暖,模糊的猜疑敌不过那些剧烈的愧疚和痛楚。

    “杀了戚无行……”他无助地哭着,好像又变回了神志混沌时那个痴傻的少年,“褚知县……希望我杀了戚无行……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戚无行惊慌失措地想要擦去萧景澜脸上的泪痕。

    可萧景澜哭得太绝望,泪水疯狂涌出着,冲刷着那双早已看不见光芒的眼睛:“我宁愿……我宁愿自己死……换褚将军回了……”他绝望地哭着,“我宁愿自己当时便死在军营中……不要害死别人……我宁愿自己死……”

    戚无行紧紧握着萧景澜的手,那双手白皙,柔软,纤细,只能握着笔,捻着书,却被他握着,夺去了另一个人的性命。

    那时的戚无行,在西北沙场上养出一身杀伐果决的戾气。

    在他的世界里,想要什么,就去抢,就去夺。

    若是他爱的人是一只渴望天空的鸟,他就要把那只鸟儿拽进地狱里陪着自己。

    可他忘了,他爱的那个小傻子,有多温柔,多善良。

    善良的人不会因为一次杀戮就变成恶魔,只会一夜一夜把自己坠入愧疚悔恨的深渊中,不得解脱,痛苦一生。

    萧景澜颤抖着哽咽,泪水淌在阳光下。

    这些年,他把自己画地为牢,困在罪孽中,自甘沉沦,不肯醒来。

    戚无行不忍了。

    他轻轻捧着那只柔软的手,虔诚的,温柔的,小心翼翼地,像捧着自己的心。

    把他此生竭尽所能的所有温柔,都捧在手心里,轻轻写道:“杀了戚无行。”

    萧景澜泪流满面地摇头:“不……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了……”

    戚无行看着萧景澜无神的双目,看着那些绝望的泪水,心里一颤一颤地疼着,一点泪水从他荒凉的眼角缓缓淌下。

    他在萧景澜的掌心写道:“我会,杀了他。”

    他会杀了戚无行。

    他会……杀了他自己。

    原来,他才是困住萧景澜的那座牢笼,只有他死了,褚家才能放下仇恨,萧景澜……才能解脱……

    萧景澜怔怔地看着跪在他膝前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漆黑。

    湿润的,一片漆黑。

    他其实怀疑过,这个哑巴男人是不是戚无行。

    那样合胃口的肉粥,那样蛮横的体贴,那样熟悉的怀抱。

    他怀疑过很多次,这个男人,是不是戚无行。

    可这个男人却对他说,要替他,杀了戚无行。

    这不是戚无行。

    那个疯子,蛮横,自私,疯狂到了极致。

    只会占有掠夺和毁灭,又怎么会为了让他解脱,杀了自己。

    半晌之后,萧景澜悲哀地勉强笑着,边流泪,边慢慢抚上那人的头,低喃:“傻子,人命,是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说杀就杀呢。傻子……真是傻子……你一点都不像戚无行,那个疯子……”

    戚无行沧桑的眼中缓缓淌着泪,在萧景澜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不像,我舍不得,看你哭……”

    当年崇吾郡,他喜欢把萧景澜弄哭。只有那个小废物哭了,他才觉得欢喜,觉得这个人,是彻彻底底属于他的。

    可现在,只是看着萧景澜眼角的泪,他便觉得五脏六腑痛到几乎碎成灰烬,恨不得……恨不得倾尽这一生,只求萧景澜眼中不要再有泪光。

    原来这才是爱一个人的模样。

    若你爱他,你怎么会舍得他因你难过。

    戚无行缓缓捧着萧景澜的手,写道:“会结束的。”

    一切……都会结束的。

    当年,他亲手把萧景澜拽入了地狱中。

    如今,他要把萧景澜送回人间。

    入夜,小院里的气氛比往常都要沉重,连莺儿都不闹了。

    萧景澜虽心中苦痛煎熬,却不愿让旁人陪他一同受苦,于是强笑道:“我闻到槐花的香味了,是山脚下的槐花开了吗?”

    戚无行握着萧景澜的手,慢慢写:“我去摘些来。”

    萧景澜轻声说:“好,摘些槐花来,做甜汤。”

    戚无行去了。

    萧景澜坐在月光下,缓缓抬头,轻声说:“莺儿。”

    莺儿窝在他身边说:“少爷,怎么啦?”

    萧景澜说:“我想去逍遥谷,治好残疾。”

    莺儿欢喜地喊:“少爷,您终于想通了!我我我这就去给您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就启程去逍遥谷!”

    萧景澜拦着她:“别急,别急,等到明宏县的涝灾解决,我才能放心离开。”

    莺儿说:“那我也要先给少爷收拾行李!”

    她太高兴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看着萧景澜一蹶不振郁郁寡欢,又着急,又不知所措。

    如今萧景澜终于肯鼓起勇气面对,无论是为了什么,她都高兴极了。

    若是……若是大少爷泉下有知,也会……也会高兴吧……

    山脚下寂静的夜色中,远远地响起了一串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褚知县回到县衙后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白天说的那些话,或许有些不妥当。

    于是他在灯下琢磨叹息了许久,最终决定来小院一趟,见见萧景澜。

    西北军内部传来的消息说,他的儿子,是受了皇后所托,为救萧景澜逃出生天才死在戚无行手中,于情于理,这份仇,萧景澜都该帮褚家一把。

    可他想起萧景澜那副苍白痛楚的模样,又觉得是不是其中尚有内情,他不知道。

    于是黑灯瞎火的,褚知县自己骑着一头小毛驴,举着灯笼出城来找萧景澜。

    到底有何内情,他今晚要全都问清楚,往后才睡得着觉。

    戚无行摘了满满一兜槐花,来到萧景澜身前,半蹲着把槐花捧着上。

    熟悉的清鲜和甘甜让萧景澜心情舒缓了不少,他唇角带着一点天真温软的笑意,慢慢俯身,咬住了一朵鲜甜的槐花。

    戚无行也跟着笑了,他看着萧景澜近在咫尺的脸,想要凑上去亲一亲,又不敢动,急得耳朵都烧红了。

    萧景澜又捏了一簇槐花慢慢吃着。

    他们都不曾察觉,一个老人正骑着毛驴靠近着山脚下的小院,苍老的双目呆呆地看着院中温馨的画面,葳蕤灯火下那张血海深仇的脸,刺的他双目生疼。

    戚无行……

    戚无行!!!

    褚知县忍无可忍,冲进小院中嘶哑着怒吼:“萧景澜!你不肯答应……你不肯答应……”

    老人气得哆嗦了,摇摇晃晃地站不住,却仍在颤颤巍巍地怒骂着:“原来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蛇鼠一窝……你们两个……合谋害死了我的儿子!”

    萧景澜还未反应过来,怀里的槐花撒了一地,他听到耳边响起那个噩梦般的低沉声音:“褚英叡是我杀的,等西北事了,我自会回到中原,等你来报仇。”

    褚知县摇摇欲坠,咬牙切齿:“戚无行……你个恶鬼……恶鬼!”

    萧景澜脸色煞白,踉跄着想要后退,却忘了自己双腿已废无法站立,挣扎中一头栽下去,被那双坚硬如铁的手臂牢牢抱在了怀中。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事吧。”

    萧景澜颤抖着,细白的手指拼命想要掰开那双抱着他的手臂,喉中溢出了恐惧到极致的呜咽:“放开……放……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来……戚无行你为什么还要再来!”

    他以为他终于离开那场噩梦了,或许他可以赎罪,或许他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可戚无行为什么还要来。

    还要这样紧地抱住他,不肯让他挣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