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亚站起来,准确绕过地上障碍,一片黑暗里,走到他的小姑娘面前。

    他半蹲下来,修长手指绕住她鞋带:

    “你刚才是不是想问,凶手想暗示下个死者是张纯,用什么方式不可以,为什么非要用分期还款公式?”

    李维多被他动作吓到,惊恐地看着他握着她脏兮兮的鞋带,把她方才系了两遍还没系紧的结重新系好,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

    “因为分期还款,这个词除了pay by installments这个表述外,还有一种表述,叫amortize。”

    amortize?

    “对,这个词的词源mor,拉丁语,意思是’死亡’,拉丁语里amortire的意思就是’杀死’。”

    他眼眸低垂,手指灵巧:

    “你英文很好,应当知道英文里immortal的意思,是永生不死,murder的意思,是谋杀,都是一个拉丁词源。受语境影响,英文里还贷也叫kill off a loan,把一个贷款慢慢支付,就是一个慢慢杀掉过程。”

    而张纯是瞬息死亡。

    所以,慢慢杀掉的意思是……

    李维多忽然想到,中文里,mor这个音,比如“末”“陌”“”没”,和拉丁语的“mor”是一样的发音起源,意思甚至组词的构词逻辑也一样。

    词源学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

    她父亲就很精通。

    最早的语言,到底从哪里来?东方弥勒佛最初的吐火罗文词源metrak,为什么和罗马帝国的密特那神、西方的耶稣弥赛亚都是同一词源?文明从何而来?意识从何而来?人从何而来?

    世界上有多少未解之谜,有多少有意思的东西,为什么人人都挤破头想进咨询公司,想做空,想进华尔街?

    华尔街有什么意思?

    拼命从年薪二十万涨到年薪三十万,有什么意思?卖自己像卖一头猪,按斤称重生命,再把溢出价格换成更高的、不必要的消费,又有什么意思?

    陈利亚把她鞋带系好,却没有站起来,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

    他伸手握住她细细的手指,小小的一团,声音就无法抑制地柔软下来。

    “你不是想知道案件进展?”

    他轻声诱哄她:

    “你看,只要在我身边,你连搜索都不用,但凡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不收取任何费用,我对你免费,你知道你省下了多少钱吗?”

    “……”

    “我不会写诗,但我保证,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用的搜索引擎了。”

    “……”

    “而且,你现在还是警方的嫌疑人,你需要清白,没有什么比在我眼皮底下更能证明你清白的事了。如果你不是凶手,你应该让我盯着你,如果你是凶手,更应该让我盯着你。”

    他语气像在拐骗小姑娘,要把她卖进大山:

    “你没有任何损失,李可可。你只要在我身边,我可以给你提供三餐、提供衣物,你生活不需要再花任何钱,还可以省下一笔交通费。更不用说我本身掌握着几门技能,不管你想学哪方面,我都可以教给你,这样一算,又是一笔钱。”

    陈利亚握住她的拇指,她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他一直戴着的那枚祖母绿扳指。

    他每天都换袖扣,对细节苛刻到令人发指,但这枚戒指,她从认识他,他就一直带着,从没摘下过。

    他把戒指,慢慢套进她拇指,祖母绿衬着她细白手指。

    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若以声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陈利亚垂下眸,长睫遮住眼底浮光掠影:

    “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事是没有做到的,没有什么东西是求而不得的。对我这样的人,如果你想让我对你失去兴趣,最好的办法,就是和我寸步不离。”

    李维多重复了一遍:“寸步不离?”

    “对,寸步不离。”

    他说: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今天搬出去,明天我也会有其它办法让你搬回来,但如果你呆在我身边,你就可以利用我,利用我到死。”

    李维多笑了:“听起来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因为她该失去的,注定会失去,连拒绝的机会也一并失去。因为他想给予她的,他必须要给予,听着语气,她根本没有不要的余地。

    他可真会算账。

    “可就算你想免费挂牌营业,我也不是一定要嫖吧?”

    李维多从他掌心里抽出手。

    他的戒指在她拇指上太大了,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垂下手,他的戒指就从她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我不嫖.娼,陈利亚。”

    “……”

    她裙摆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碰,再无商量,就要离开。他毕竟头一回知晓陌生情味,也是头一回面对这样不能用数据量化分析、也不能派人直接围剿灭杀的局面,手指微微握了握,下意识要把她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