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多躺在床上,望着铁皮窗外漂浮的云朵,手里慢慢折着一张纸,半晌,忍不住说:

    “喂,你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听过啊。”

    小豆丁莫名其妙:

    “白雪公主因为太过美貌,被她继母嫉妒,想要杀掉,结果没杀成,王子救了她。”

    “不对,不是继母,真正的版本里,杀掉白雪公主的皇后,就是她亲生母亲。”

    “……不是,亲生母亲看到女儿美貌,应该会高兴吧,为什么会嫉妒啊。”

    “因为她的丈夫爱上了白雪公主。国王想抛弃帝国,带白雪公主远走高飞,被皇后发现,只好杀掉女儿。”

    “……等等等等。”

    小豆丁惊呆了:

    “白雪公主居然是乱.伦故事吗?”

    “可什么是乱.伦呢?最初的人类,就是群婚制,兄长妹妹,母亲儿子,父亲女儿,都可以通婚。后来古人把群婚造成的基因错配理解成天谴,才把伦理纳入道德……这样看,道德不过是滞后的科学,伦理观念也不过源自于落后和无知。”

    那抹云慢慢在半空中消散不见了,小豆丁听到她的狱友说:

    “那白雪公主的父亲爱上自己的女儿,又有什么问题呢?”

    “这也要看是不是两厢情愿吧。”

    她思索了一会儿:

    “国王爱上了白雪公主,可白雪公主呢?白雪公主也爱她的父亲吗?”

    李维多怔住。

    小豆丁又说:

    “你这么年轻,就要死了,你爱过人吗?”

    那张薄纸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型,李维多没再说话,坐起来,把手里一只小小的千纸鹤放在窗口。

    窗户只是两只巴掌那么大的小口,里面镶嵌的灰色天空像莫奈的画。风拂进来,千纸鹤翅膀被吹得微微颤动,好像下一秒就要飞起。

    她爱过人吗?

    或许吧。

    ……

    二月十七日是阴天,朴浦泽居然拉了一辆囚车大巴来接她,算是非常有牌面了。偌大车厢只坐着她一个人,一路经过银行、小巷、咖啡馆,黄浦江边熙熙攘攘,有晨光在云间升起,江河浩浩荡荡,翻涌向前。就像她以前每天早上看见的一样。

    车辆很快到达目的地,四周水泥墙面,寥落无人,像一个废弃工厂。空地中间停着一辆八车位面包车。李维多一下车,就看见陈利亚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站在灰扑扑面包车旁。

    头顶是浅灰色薄云的天空,男人身形修长,眉眼细致,静静站在那里,居然衬得四面有蓬荜生辉之感。

    李维多穿着灰色囚服,走到男人面前,男人视线落在她面容上,又往下,慢慢掠过她囚衣外一截骨瘦如柴的手臂——手铐对这双手臂来说都好像太重了,压得她不堪重负。

    男人终于抬起眼,轻声说:

    “害怕吗?”

    “还好。”

    李维多说:

    “想想每个人都会死,早死的人,爱和怨恨各少一半,好像也很公平。”

    “你也有爱吗?”

    “世界上会有没有爱的人吗?”

    “以前我觉得我没有爱,后来我觉得,这个人是你。”

    陈利亚垂眸看着她,眼底有烧灭的灰烬,沉冷浮灰垫在眼底:

    “可现在我想,你应当也是有爱的,只是你的爱,不在我这里。”

    “爱本身阴晴不定,你的爱现在在我这里,也只是现在而已。有一天你一旦面临抉择,轻重就会浮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对你,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她忽而笑起来:

    “活人善变,死人才是永恒。如果你爱我,应当庆幸我死在今天,因为我是永恒。我倒是不怕死,就是有点可惜我交的养老保险,真的取不出来吗?公积金呢?就这么上交给国家了?”

    身后的持枪大哥一开始还有点为这个乖极了的小姑娘难过,此刻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上去有点扭曲。

    “你的养老保险也不高,取不出来也不可惜,公积金我已经用你的身份证拿走了,现在存在我的账户里,以后换成纸钱,烧给你。”

    ……不是,纸钱的钱居然还要她自己出吗?

    李维多临死前还被陈利亚的抠门惊到了,正愣着,就见陈利亚去看她的手指,似乎想找到什么东西:

    “我送你的千纸鹤呢?”

    “被没收了。”

    陈利亚不再说话了,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眼神让她头皮发麻,好像她当着他的面玩群.p,还被他发现了似的。

    最终他垂下眼,向她伸出一截手臂,一动不动地等着她。李维多自觉地挽上去。他陪着她走进面包车,车里一道帘幕遮住两边,一侧里面影影绰绰有个戴口罩的人影,另一侧座椅被拆掉,摆了一张小铁床,李维多躺上去,陈利亚刚帮她把头发拢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就上来,用束缚带捆住她的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