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懂我懂,现在我们就去么?”

    “不,我们要先造势,无缘无故,李府的人凭什么相信一个江湖郎中?”

    “妙啊,陈兄,我现在真的越来越欣赏你了!我这就去外头找几个人,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给我们当托!”

    “……你为什么不能往正路上想?”这个人简直比他还邪魔外道!“李府在此地根基深厚,信誉良好,别人凭什么收了点银子就要替你骗他们?凡是经不起推敲的事情都是假的,于何处治了何病,什么都没有,只怕你还未进李府就被人报官抓去了!”

    “那你是要来真的?”

    陈青礼叹气:“真……真的不能再真了!”

    于是两人就打算出门了,只是走的时候又产生了分歧——顾江白在门口,陈青礼在窗边。

    “陈兄为何走窗?”

    “……你进这客栈时可是现在这幅模样?这个身份本就扎眼,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你是假的,嗯?”

    顾江白就差五体投地了,朝他一拱手,屁都没放一个就跳窗了,这是三楼,对他一个习武之人没有任何难度,只是陈青礼看着距离他很远的地面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吗?走门也不是不可以,谁会关注一个蹩脚大夫?

    这是个没有人烟的窄巷,顾江白在下头不敢大声嚷嚷,就冲他拼命招手,突然他像是明白了陈青礼的苦恼,笑的牙花子都出来了,朝他张开双臂,小声说:“你跳,我接着你!”

    陈青礼还是有些犹豫,担心他细胳膊细腿,这要是跳下去,能带着顾江白把地砸个坑出来,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最终还是跳了,他闭着眼想:我到底在图什么!

    顾江白说到做到,尽管陈青礼比他想像的重,但他还是很稳地接住了他,就是像抱姑娘家一样还转了几圈。

    陈青礼还没说什么,他倒开始抱怨了:“你一个屁都不会的商人咋长这么实呢,你每天不会背着我在吃铁吧?”

    陈青礼还在自我检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想的可真多……”

    两人选在了西区集市,才买来还热乎着的幡布上书八个大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旁边还有几个小的“治不好不要钱”。

    陈青礼得道高人一样在摸胡须,顾江白则负责扯着嗓子吆喝:“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管您是哪里不爽利,给我师傅瞧一眼,保管药到病除!治不好不要钱,不要钱啊!不要钱!”

    陈青礼被他几个“不要钱”说的眉毛一跳一跳的,有心怀疑这个心大的是想把他累死!

    没多久果然来了一位老婆婆,说是腿脚不好,一到雨天就疼的厉害,陈青礼话不多说,三下五除二在她膝盖上推了几下,这下整个集市里都听见一声惨叫……

    顾江白的心眼看就凉了,只怕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不料这老婆婆叫完之后脸色就变了,喜上眉梢,川剧变脸都没她快,马上就抓着陈青礼的手说:“哎呦,多谢神医,神医了不得啊,我回去叫我老伴也过来瞧一瞧,神医你可别走啊!”

    顾江白后退到他身边,偷偷问道:“你怎么办到的?”

    “不通则痛,老人家老毛病了,经脉阻滞,我给她按了按也只能管一段时日,实际上治标不治本的。”

    顾江白亮晶晶的凤眼里全是亮光:“厉害厉害,小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等事了了,邀你去顾家吃酒,座上宾,绝不赶你!”

    “你别想太远,这事还没一撇呢。”

    顾江白则在一旁傻笑。

    自从走了一个老婆婆之后,又来几个年纪大的,都是多少年的老毛病,说忍也能忍,但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就是膈应,这治不了不要钱,治得了她们也舒坦,治坏了也不怕,都半只脚进黄土了,就都来碰运气了。

    于是直到黄昏,他这里还排着一条长龙,陈青礼脑门上的汗更是没停过,他本来就装的一股老人嗓,这喊了一下午只觉嗓子都冒烟了,顾江白听他纸磨的嗓子也难受,就招呼道:“乡亲们,倘若你们信得过,明日午时再来吧,我师傅也是一把老骨头,遭不住哇!”

    这些人多淳朴,见他一直没停,也纷纷散了,只是临走还在确认:“神医明日可一定要来啊!”

    顾江白连连点头:“来的来的!”

    陈青礼忙猛灌了几口水,就准备回客栈了,突然一个武夫出现在摊子前,一脸怒容,脸上仿佛写了几个大字“我不好惹”,顾江白心里警惕,疑心他是砸摊子的,还在回想今天是不是诊错了什么人,就站到了陈青礼前头,结果这魁梧的大兄弟突然朝他们一拱手,拜佛一样说:“在下是庆阳镖局镖师,请神医救救我兄弟!”

    “来了!”两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一天之内两种境遇,顾江白也是唏嘘,在去镖局的路上,他趁机问道:“镖局内的弟兄都是怎么伤的?”

    “被顾家堡的狗贼伤的!这些人,忒狠毒了。”

    “……”顾江白已经稳重不少,不仅稳重,还会跟着编排自家了,“确实狠毒,那你们可有抓到什么把柄,届时可不得让那顾家堡无话可说?”

    “小大夫说的在理,只是我们实在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出事那天我们刚押完一趟大镖,当家的让我们好吃好喝的放松放松,我们自然开心,防备也就松懈了,那死去的十八个弟兄都是喝的太沉!唉!”

    都这么说了想必真没什么线索,他心有些沉,这一趟,怕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他拍了拍这位护院的肩膀说:“节哀,你先带我们看看你那几位重伤的弟兄。”

    “嗯,神医请跟我来。”

    几个伤者都被安排在后院,才到月门口就隐隐闻到一股腐臭味,进去后一看,这些人果然面色潮红,气息微弱,陈青礼就示意里头的人都退出去,等屋子里空了以后才对顾江白说:“伤口处腐肉化脓,这是他们发热的原因,但真正让他们昏迷不醒的,是毒。”

    “中毒?怎么会有毒?他们被杀的手无缚鸡之力何需用毒?”

    “不知,看这情形,已是毒入肺腑。”

    顾江白刚想问他,能治吗,床上一个人就说话了:“他们……他们……一鞭……”只是这句话还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他的脸色就变了,认真:“这个人,他一定知道什么!你有几成把握?”

    “我尽力……”

    很快他就写好方子找李府的人去跑腿抓药,顾江白自告奋勇,说要长长见识,亲自去了,他留着几分心眼,毕竟人命关天,这个节骨眼错不得,更重要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平常陈青礼除了吃饭花钱之外,别的事都懒懒散散,吃鱼都恨不得不吐骨头,而今天这个人却为了他又是乔装又是诊病,未免过于热情了……他不想怀疑,也不是见不得别人对他好,而是这个好看上去都没有原因——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因果呢?

    结果他把方子给药铺大夫一看,大夫就一脸赞赏地说:“清热解毒,这方子开的有点水平,你要几副?”

    顾江白又说:“大夫您再看看呢,这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呵……你个小小学徒,倒是懂求知,实话告诉你,你手里这幅方子,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配比比它更合适的,你跟着你师傅学,错不了!”

    顾江白拎着一手药,脸上忽冷忽热心里也十分惭愧,他怎么能怀疑陈青礼呢?这就是个臭有钱的,良心发现当了一次人,自己怎么能怀疑他呢!倘若这样那世上知错能改的人岂不是都做不了人啦?

    于是他就高高兴兴回了李府,熬药的熬药,总算在入夜前将这药灌进了几位久病不愈的镖师口中,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是人是鬼,只有等他们醒了才能见分晓。

    ☆、杀人放火时

    这天晚上,两人没回客栈,在李府安排的厢房住下,顾江白累得不轻,在脱衣服时就摸到了怀里的簪子。

    “哦,我忘记给他了,明天再说吧。”

    结果他才躺下,就发现自己的窗户被人扣了两声。

    “谁!”

    “你师傅!”

    他只得跳下床打开窗,陈青礼就泥鳅一样滑进来,脸还是那副老脸,只是身上皂角清香和淡淡的青荷香却分外好闻,随手扣上窗,他就问道:“你跑过来干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怕黑嘛!这府里才死过人,我可不敢一个人住!”

    “事多,那万一晚上有人来找你怎么办?”

    “不会的,那些人今晚醒不了,最快得明天!”

    “你确定?”

    “嗯?这是个什么,簪子?你买来送心上人的么,眼光不错,我快累死了,先睡了,有事明天说!”

    “……”

    “心上人”这三个字把顾江白捶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妥,他为什么要给陈青礼买发簪?就算再合适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魔怔了?

    等他磨磨蹭蹭躺床上时,就发现陈青礼已被子加身,包饺子一样把自己卷在里头,呼吸平稳均匀……

    顾江白心里恨的紧:“你倒是好,睡得这么香!”

    他睁眼望着床顶,身体疲惫,头脑清醒,十分冷静地想道:“我此番异常,定是和他待久了的原因,等这事一了,我定要让爹给我张罗一门亲事!到时候温香软玉还不是手到擒来?”

    对未来他有许多憧憬,甚至连女儿家的高矮胖瘦都想好了,过了会便兴奋地有些迷糊,朦朦胧胧间又听到边上人在哼哼,被子还被拱了拱,突然一只冰凉的手就摸到了他胸前,冰得他直哆嗦瞬间睁眼,就见陈青礼已经拱开被子,钻到他身边……

    顾江白没动,木然想道:“这些天我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于是他木着脸推开他,又把人用被子裹了回去,这毛病也不知能不能好,这得取个火气多大的媳妇啊!

    陈青礼被他裹的十分严实,难受的紧,挣扎间也醒了,顾江白心道不好,顿时心虚地闭上眼不动了。

    陈青礼揉着头看了看周围,就起身了,看着顾江白一脸复杂:“这好好的火炉子怎么就不配合了呢?”

    于是他便起身出去了,人一走,顾江白心里的愧疚简直翻江倒海——不就是抱一下吗!还能死人?

    随后他又追了上去,想对人说你睡吧,我把胸口借给你!只是在看到陈青礼的方向时,他心里怀疑的种子又复苏了,夜黑风高,宜杀人放火——他不会是想对那几个镖师动手吧?

    于是他便紧紧地跟上去了,人果然进了镖师们养伤的屋子,他从窗户边偷偷往里看,这人连火都没点,不过习武之人目明,黑暗中顾江白就看见他正在给那几个镖师探脉……

    看来他又误会他了。

    自己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这三番两次的!

    就在他在心里自我唾弃时,他的脚似乎摆到一块松动的地石,“咯噔”一声,分外明显,想必除了里头躺着的,其他人都听到了,于是顾江白就硬着头皮进去了,还说:“哎呀,师傅,你真在这啊,我夜里醒来不见你,还担心你呢!呵呵呵,呵呵……”他笑的尴尬,连自己都听不过去。

    陈青礼没应他,慢吞吞又走回去了,这段时间顾江白心里跟有虫挠似的,就怕陈青礼给他唱一出兴师问罪,都这么久了还不信任人,多伤人呐!

    谁知道进去后陈青礼压根没提这茬,只是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体温有异了?”

    “对!”他口里说着对脑袋却在摇,看上去像个傻子。

    陈青礼也只是一笑,将他的尴尬只做不见,说:“我猜你知道,不然也不会晚上帮我暖身了。”

    “……”什么暖身,说的多暧昧啊!“不用客气,小事情,我是把你当做知己了的!”说完顾江白就想咬舌自尽,你哪来的脸?

    “多谢,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医术不错,于毒也有一定了解,这其实是因为我本身体内就有毒,我不得已才习之……我爹娘是当世游医,不拘泥世俗,医人全凭眼缘喜好,故而得罪了不少人,有一次那些人把我抓了过去,将寒毒中在我体内,还对我父母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们不是不治我吗,那我现在就让你们的儿子尝一尝这毒的滋味……’

    所以现在每天晚上我身体都会奇冷无比,逢变天下雨更甚,醒着的时候我尚能克制,睡着了就不知道了,所以才会一直往你那边靠……我把我懂医毒的事都告诉你了,那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你刚才跟踪我,是在怀疑我吗?”

    “嗯?!”顾江白都快疯了,该来的躲不掉!他已经自责到想给自己两巴掌,就说:“对不住,是我瞎!我不该怀疑你!”

    陈青礼没说什么,只是从走向窗边,说:“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这要是能让他走,他就不是顾江白了,他一把拉住人的胳膊,将人按回床边,说:“不准走,以后我睡哪你就睡哪!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冻死!”

    “……”陈青礼很轻地笑了笑。

    顾江白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喷在他颈边的热度,就听他说了一句好啊。

    等两人都躺下了顾江白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对劲——这怎么听都像是对未过门的妻子说的求亲话吧?

    算了算了,便宜这人了,还好是个男的,就当提前熟悉了!

    尽管这一晚跌宕起伏,天还是亮了,醒来后二人照例去后院走了一趟,那些镖师脸上的高热红已经没了,脉搏气息也平缓许多,只是人依旧没醒,顾江白有些忧心,问道:“他们怎么还不醒?”

    陈青礼摇头,脸上的皱纹都快挤成一团了,他对顾江白说道:“你去找几个下人来给他们擦擦身,伤口附近的污渍要格外注意,清理干净,免得日后再烧。”

    “嗯。”

    等他走后陈青礼才叹了口气说:“对不住了各位弟兄,我们目的一样,就先委屈你们多躺几天了,我不是故意给你们喂久沉香的,实在是现在时机未到……”说完他就把还未用完的药粉倒进火堆里烧尽了,烟与尘,灰飞烟灭。

    其实顾江白怀疑的对,这些镖师从头到尾就没有中毒,顾江白抓的药没问题,煎药的人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混在他袖间青荷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