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明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却还是有些难过,如果这个人在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之后,还会这么对他吗?

    赤子之心最难能可贵,而白天顾江白的行为,就好比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在对他说:“我们一路走来,已是知己,你能不能不要骗我?”

    这番话他听到了,却只能当做没听见,他只有这一晚,等次日的太阳出来,每一片小草的叶子都沾上露珠,他还是会一如既往,也许自己该离他远一点……

    ☆、不走寻常路

    连日都是大太阳,燥热的紧,两人各怀心事,都有些蔫,顾江白那日醉酒醒了之后整整懵了半日,后来才问陈青礼,说:“我是不是扯着你说什么了?”

    陈青礼有心想保持距离,就没看他,随口诓道:“没有,你一直说热,非要在人前脱衣服,我没让。”

    “……”听上去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于是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

    这日,他的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踢了踢靠着看书的陈青礼两脚,就说:“你们青礼银楼有女的么,多吗?”

    陈青礼挪了个位置:“有,不多。”

    “那漂亮吗?”

    “……”他实在烦人,陈青礼就瞪了他一眼,说:“思春了?”

    “……”顾江白老脸一红,“我还不能问了嘛!”

    “哦,不好看,顾少爷只怕看不上!”

    顾江白又撩闲道:“那你看得上不?”

    “兔子不吃窝边草,没听过吗~”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干什么?要给我说媒?我记得顾堡出这么多年就出了你一个啊?难不成你还有姊妹?”

    “……我就问问!你不都说了我成亲你要给大礼,那我还不能提前准备啊!”天地良心,他可不是这么想的!

    “哦,那你可得好好想了,不是非同凡响我不要。”

    “……”这下坑挖得太深,埋都不好埋了。

    行了两日,车夫终于把两人带到了大路上,临近集镇,热闹的很,肩上挑着的,背上驮着的,还有带着小娃娃的,种种不一而足,顾江白许久没见过除了陈青礼和车夫外的活人,一直探着头朝外看,没多久就瞧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身着一身道袍,扛着一面幡旗,挎着个破烂药箱,身后还背着个小马扎,这熟悉的模样,顾江白就挤了挤陈青礼,说:“我们来打个赌,你猜他是个真大夫还是假大夫?”

    陈青礼赏脸朝外看了眼,说:“干什么?你要赌什么?”

    顾江白心里想的是“我赢了你是我的,你赢了我是你的”这种戏码,但是他不敢明说,就说:“就赌一个承诺吧,输了的答应赢了的一件事,如何?”他特想把陈青礼拐到他家去。

    “不要,我既不想使唤你也不想被你使唤,不赌。”

    这怎么成!顾江白不死心,就换了个方式,挤了挤他说:“亏你还是楼主,这点远见都没有,我是谁,我是顾家堡少主,未来整个顾家堡都是我的,到时候这一个承诺值多少钱你算得清吗!”

    陈青礼果然考虑了下,说:“是这个道理,可万一你赢了呢?”

    顾江白灵机一动,说:“我又没有妹妹,又不会强迫你娶她,你怕什么!行,就这么说了,我猜他是个骗子!”

    “……”陈青礼刚想拒绝,紧接着就被送了份大礼,这老人一手老茧,可大拇指、食指、中指却皮肤细软,这是探脉和施针惯用的几个指头,于是他面无表情说道,“这位是真大夫,如果没猜错,恐怕还医术了得。”

    “嗯?”顾江白笑了一半的脸就这么僵着,“我不信!”

    陈青礼冲他一抬下巴,说:“那你去问问。”

    紧接着马车就停在路边,顾江白跳下车就奔着人去了,看着那大夫奇怪的眼神时,他突然起了一个想法:这大夫万一是真的,那陈青礼这毒,是不是就能解了?

    这下顾江白就把从陈青礼身上学来的财大气粗用上了,一锭银子朝人一递,拦下人就道:“神医且慢,可否帮我诊治一人!”

    这大夫脸色红润,和陈师傅有几分相似,只是脾气却不怎么好,拿起银子就扔进他怀里,说道,“治什么治,你又没毛病,出门吓得死牛打得死虎,存心消遣老头子?”

    顾江白也不恼,将银子又给他:“不是我,是我一位朋友。”

    “朋友?你那朋友在哪呢,人都见不着我怎么看!”

    顾江白原想朝后一指,想了会却觉得还是不要得好,一来现下还不知结果,贸然引向车上那人,惹他介怀不说,更多的是万一这是个假大夫的,那岂不是平白惹人失望不开心吗?于是他话锋一转,就说:“他有些不太方便,我就问两句,绝不耽误您。”

    老大夫见他奇奇怪怪还固执的很,就不耐道:“快说快说,我还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呢!”

    “不知大夫可曾听说过‘寒毒’,全身奇冷,入夜更甚。”

    大夫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狐疑道:“如今还有这种毒?中毒的不都死绝了么?”

    听到“死绝”顾江白的心就一颤,说:“大夫这是知道?”

    看来真被陈青礼说准了,这位肚里可能真的有货。

    “知道啊,当年枫月谷还未成魔窟,谷主身中此毒,就把全杏林的人都抓去了,却无一能治,唯二能治的人却不愿施以援手,见不得这种强买强卖的行为,‘医人不医鬼’,这话说的在理,可也不至于搭上性命,可惜了这夫妻俩的一个孩子,也中了这个毒,最后听说是生生冻死了的……怎么,你这朋友中的是这毒?”

    顾江白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这个人知道这么多昔年旧事,一看就是位神医啊!马上就问道:“那这个毒能解吗,好解吗!”

    “难倒不难,就是时机比较重要,解毒需在冬日,护住心脉,在双手内关、双腿足三里处切开皮肤,用热性中药材湿敷,使药性顺着气血流经全身,坚持数日即可康复。”

    是不难,可顾江白却蔫了,这四处流血,以陈青礼的流法,怕是没等解毒就已经血尽人亡了,于是他又问道:“倘若此人无法止血,又当何处?”

    老大夫眉头一皱,说:“不能止血?这个情况倒是有些棘手,不过我看不到人,也不好说……”

    他这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陈青礼也没听到几个字,就撩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用眼神问他:“你是不是想耍诈?”

    顾江白朝他一笑,忙把老大夫扯到一边,又塞了好几锭银子给他,说:“大夫,今年冬日,可否请老大夫入顾家堡一叙?这是定金,我那位朋友等着您来救命!大夫应否?”他也不等人回话,又补了句,“医者父母心,我相信大夫届时会来的,不来不要紧,我估顾家堡人多,抓也会把您给抓过去的!我就先告辞啦!”

    陈青礼就见老大夫怀里揣着几锭沉甸甸的银子,等顾江白上来,就斜眼看他:“你这贿赂的也太明显了,这个赌不算数!”

    顾江白开心的不得了,简直眉开眼笑,说:“哪里哪里,你赢了,这大夫是个神医,你身上的毒有希望解了,怎么样,开心吧,我让他冬天去顾家堡找我呢!我寻思着这事一了,也该入冬,到时候正好邀你去我家小住几日,怎么样,来吧?”

    这话一出,陈青礼仿佛感受到了隆冬清冽的冷意,但他的心是暖的,轻声说:“那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顾江白笑的一脸得逞:“你不知道,我给的他的银子都是顾家堡紧急联络用的银子,只要他一用,就会被我家的人盯上,放心,跑不了,除非他不用银子!”

    “……医者仁心,说不定他还真不会用你这横财。”

    “你都说了医者仁心了,那他能见死不救吗!不能!”

    见他笑的一脸得意,陈青礼也笑了,他笑有人关心自己,也笑自己无情无义……

    夜里睡觉,马车平稳朝前,顾江白突然想起白日里那老大夫说的话,他提到了从前的枫月谷,还提到了一对夫妻和一个孩子,虽然这三人都死了,可他却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突然他一拍大腿,挤了挤已经拱在他胸前睡舒的陈青礼,说:“醒醒醒醒!有事问你,你早前提到你爹娘不愿被人诊病,这个人,是不是从前的枫月谷谷主?”

    “嗯?”陈青礼探出半个脑袋,说:“你怎么知道?”

    顾江白却没应他,又自言自语道:“可是不对啊,老大夫不是说你死了么?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陈青礼一身血突然凉到了底,冷汗都出来了,他不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只是如今这个时候,他的身份显然不能暴露,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就见顾江白突然按着他的胳膊激动道:“哦!我知道了,那个丧心病狂的狗屁谷主抓了一堆大夫给他治病,肯定是里头有人看不过眼,偷偷保你了对不对?然后你再混在他们中间偷跑出来?哎呦,我简直太聪明了!”

    陈青礼不知他竟是这个路数,一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既然枫月谷同你有仇,那你就不会是枫月谷的人!”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整个夏夜里所有的光都沉浸在他眼里,按着他的肩膀说,“陈兄,今日我要同你说声对不起!从前我还一直疑心你,觉得你可能和枫月谷的人有所勾结,如今可算是豁然开朗了!对不住!以后我再也不怀疑你了!不仅不怀疑你,我还要替你报仇!”

    还替我报仇,没有我你连枫月谷的门都进不去!

    这下陈青礼总算找回手脚——他还指望顾江白率领群雄剿灭枫月谷呢,不怀疑怎么行?便小心说道:“你是听今日那大夫说了什么?萍水相逢的人的话你也信……”

    “我信啊,怎么不信!以前我是挺讨厌你的,你追死了我的鸟,不过自打你帮我混进李府后我就不讨厌你了,人要知情识趣,你跟着我图什么啊,都这样了我要是还怀疑你那还是人吗?”

    “……”陈青礼无言以对,有点希望他别当人,“行走江湖没有永远的朋友,这话你没听过?”

    “朋友是朋友,可我视陈兄为知己,自然不能等同视之!我发现今日是我这十八年来,过得最得意的一天,你要不要好好犒劳我一番?”

    不知不觉他又捅了陈青礼一刀,他一会像在冰上镇着,一会又在火上烤着,绝无仅有,两种难耐,只得无奈说:“那你,你随意吧……”

    ☆、他乡遇师傅

    顾江白神清气爽一觉睡到天亮,就觉肚里空空如也,饿得厉害,就看陈青礼已经坐起来了,就是精神有些不好,就伸了个懒腰说:“你怎么了,难不成也开心的一晚上没睡?”

    “……你想多了。”

    “那你怎么不想多一点呢。”话说的有心,听的人有没有心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一笑,就按着陈青礼的肩膀说道,“我要去最贵的酒楼,吃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就连这马驹,我也要它吃香的喝辣的!”

    “嗯,去,我还能跑了不成。”

    “嘿!算你识相!”

    才进镇子,没等马车停稳,他就火急火燎地跳下去了,说:“我在前面最气派的酒楼里等你们!”

    陈青礼没说话,没走两步就听车夫无奈道:“陈公子,顾少爷说的酒楼是哪个啊,老头子对这一带不是很熟啊!”

    陈青礼探出头看了看,说:“就前边那个停就对了。”

    车夫疑惑:“可这个,不像是很气派的样子啊?”

    “他这么馋,不可能忍得住,就是这了。”

    车夫一拍头,憨笑道:“是哦,还是陈公子懂他。”

    陈青礼微微苦笑,什么都没说就进去了,这么多日相处,他对这人的习性已经十分了解,见一楼已客满,便朝楼上去了,就见二楼靠窗处,顾江白正夹着花生粒朝嘴里扔去,这下就同陈青礼对上了,忙咯嘣咬碎了花生对他笑道:“咦!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

    “我聪明。”

    “吹吧你就,八成是在楼下看见了我英俊的脸。”

    陈青礼不搭腔,坐下问他:“点了些什么菜?”

    顾江白接着往嘴里塞着花生,随意说:“清淡的,你这脖子还没好彻底,不能吃辣,不然会留疤!”

    “……我又不是女人。”

    “男的也不行,特别是你这种一看就没有半点缺点的人,就更不能留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礼有些害怕,他现在十分后悔昨天没有拉住他,这人眼看着越来越吓人了!

    一时无话,饭菜渐渐上了,果然连半点辣椒和发物的影子都没见着,顾江白趁机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无异这才放心,突然又开始愁起来:“这可怎么办,我在顾家堡时也没想这么多啊!”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兄,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陈青礼害怕他又问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就说:“你别过分关注我就行,别的都好。”

    “嗯?为什么,我没有啊!”这就算过分关心了,那让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后这人不得跑的远远的?不行,得让他趁早习惯才行,于是他就说,“陈兄这话不对!出门在外就得互相扶持,这样路子才能广,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这时楼下传出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朝下瞥了一眼,就见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在街上疾驰,就指着人就地取材道:“你看这人当街纵马,显然就是在找死,运气不好就会被抓进牢里,但是如果他路子广,就会有人捞他出来……”

    陈青礼都无语了:“……你可真能说啊。”

    然而话音才落,外头的马蹄声就停下了,顾江白心里开始打鼓:“咦?这就听到了?不应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