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她从何黄一那里拿来了落胎药,姜文姬的寝宫一般人不准进,所以只好让她亲自来拿。

    偏生这天,裴昭明也来了。

    姜文姬将袖子里的药藏好,佯装自然,而何绣婥一贯没什么表情。

    裴昭明昂首大步进去,见了姜文姬说:“去了你的宫里才知道你来这里了”

    “怎么,这两天同皇后走的近”

    裴昭明抖掉身上的雪,半开玩笑的话让何绣婥心惊。

    姜文姬却是镇定:“娘娘书法极好,快过年了,妾来讨个福字图个吉利”

    提起这些事,裴昭明忽然朗然一笑说:“倒是朕忘了,以往你们过年都是这样的”

    “今年呢,你今年送皇后些什么”他问

    往年何绣婥喜欢送对联送福字,姜文姬就投其所好送支笔,送方研。

    “知道娘娘爱书,想必手抄卷誉的最合适不过了”姜文姬同何绣婥说

    何绣婥配合的点点头。

    三个人,仿佛只有裴昭明不知道尴尬,喝完茶他说:“走吧,朕送你回去”

    “那就不烦扰娘娘了”姜文姬深深的拜了一拜

    裴昭明为她掀起帘子。

    离去。

    何绣婥却忽然瘫坐在地上。

    天下人说裴昭明一心一意对何绣婥好,可何绣婥不是朽木,她心思敏感,她看得出那种好有多敷衍。

    她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现在的何绣婥只是在无病呻吟。

    何黄一说,胎儿还小,就算滑胎也不会有太大动静和损害。

    所以何绣婥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后果。

    大内锦衣卫将承明宫团团围住,手持利剑,严阵以待,光是那剑锋的寒气都足以让人从脚底生寒。

    木兰挡在何绣婥的身上。

    “你们简直放肆”木兰喝道

    没人应她,或许锦衣卫的职责只是将人围住圈禁。何绣婥想。

    何绣婥不知道怎么地,平常惜命如金,一到生死关头却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只偏过头去看院里的树。

    那树最是常见,诗人觉得它庸俗不肯为她作诗,木兰也不懂最爱看书的何绣婥为什么坚持要在承明宫的中央种这样一棵树。

    此刻她的确光秃秃的,但何绣婥就是喜欢看她。

    等她再晃过神来时,一双黑色锦缎面的靴子已经在眼底,木兰已经被锦衣卫拉扯在一边,她拼命的挣扎,似乎想冲上来。

    还不等何绣婥顺着靴子看清裴昭明此刻的表情时,她已经被一道力踢的摔到了桌边。

    旁边的锦衣卫口观鼻鼻观心,不敢作声,退让开一片空地,等待着皇帝的自由发挥。

    裴昭明走过来,蹲下。

    “朕杀不了你”他说

    何绣婥从嘴里尝到了锈味,胸腔有些绞痛。

    裴昭明说的是大实话,可他强势证明了杀不掉何绣婥却能折磨死她。

    “让她在勤政殿门口跪”裴昭明说:“储秀宫什么时候安稳了再起来”

    何绣婥走不了路被锦衣卫拉扯着跪在那,指挥官诚惶诚恐的让木兰找了了一件大氅,披上。

    “娘娘,多有得罪”指挥官说

    可惜,何绣婥听不太清了。

    裴昭明后知后觉才把木兰贬去洗马桶。

    这一夜无比漫长。

    说是跪,可后来何绣婥坚持不住只能趴在雪地里。

    清晨里上朝的官员往往来来这才看见雪地里趴了一个女人,头发散了一地,众人不明所以,以为是哪位宫女惹了皇帝生气了。

    眼尖的看到了她身上的服饰,所有人大惊失色。

    几位老臣连忙跑上去,那人已经冻得脸色青紫,遍体冰凉。

    “无道!无道啊这个昏君”

    然而没多久,锦衣卫的指挥官就上前来请开了人群,内阁大臣互相交换神色。

    “这次。哪怕是血溅朝堂也在所不惜”有人说

    大臣陪皇后跪在那里。

    远远的江成福便见了跪了一片人,加紧了步子上前。

    他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掩藏在袖子里。

    到了跟前,江成福道:“陛下有口谕”

    众人低着头面面相觑,心道又是这样。自从裴昭明登基没上过一日早朝,偏偏他们还不得不赶过来,其实就是禀报内阁拟票而已。

    这时候有大臣问:“陛下此刻在何处?”

    江成福犹豫片刻道:“储秀宫”

    众大臣一片哗然。

    有人提议要跪求皇帝,一时间慷慨激昂,忽然有个声音说:“众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傅大人的尸首还在门上挂着呢”

    忽然声音小了许多。

    见他们终于愤然离去,江成福同指挥使交谈了一会便得了允许。

    扶起那雪地里的女人。

    江成福为她轻叹一口气,将手里的药丸塞了进去。

    “娘娘,这药丸也只可保您一日无虞啊,可要撑住啊娘娘”

    何绣婥隐约间听见这话,下意识要张嘴说话便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人五脏六腑都咳了出来。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想起自己第一次被罚跪。

    那时候委屈自责甚至难过,而此刻,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也不知道冷风吹了多久,江成福来扶她。

    “娘娘,熬过去了熬过去了”他说

    江成福见过被冻死的人,也知道受冻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回到热房子,于是早就预备了一间屋子。

    虽然对于常人来说并不热,甚至待久了也会有点冷,可何绣婥刚一进门还是被热浪打的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承明宫了。

    有了知觉后喉咙里的干涩瞬间袭来,像是铁钉划在了青石板上。何绣婥偏着头,要动身子。

    端药进来的宫女发现了赶忙过来,见何绣婥唇色发干,她也很及时的端上一杯温水。

    何绣婥胳膊使不上力,软趴趴的垂在身侧,只能由着宫女喂她。好在宫女细心。

    何绣婥嗓子能发声只是很小很难听,而且每次说话还费力,她也就不说话了。

    江成福来看过她一次。

    太后身边的姑姑也来探望她,言词之间竟然透露出了个了不得的秘密。

    裴昭明软禁了太后。

    “现下太后娘娘身边的奴才,能办事的也只有奴才了”姑姑说

    何绣婥觉得裴昭明也许就是个疯子。

    等姑姑走后,何绣婥烧掉了谈话时的纸。浓浓的黑烟燃起来,呛得她嗓子有一阵剧烈的反应。

    木兰

    何绣婥休养了近半个月,期间有意无意听见了许多事。

    原来那天姜文姬服下药后,身体大出血本来有医女在旁也是无事,只是忽然间精神不济晕了过去,偏偏这时候裴昭明又出现了,医女失去了主心骨,被皇帝看出了破绽。

    裴昭明老练至极,三两下就查出了真凶。

    后来为何绣婥诊脉的是另一位上了年纪的医官,旁敲侧击何绣婥才知道,打胎药是处方药要根据主人身体情况下药的。姜文姬多年服食避子汤身体早就虚空,此刻又服了这样猛烈的药物,自然有很大反应。

    何绣婥听罢一阵唏嘘。

    这件事错就错在她们二人没一个打过胎,根本不清楚这药的后果。

    说起来,何绣婥不得不警惕一件事,她想派人送信回何家再查一查何黄一的底细有没有什么问题,然而身边都是新的宫女奴才,根本无从下手。

    过了一个月。

    新年来到了。

    根据规矩,皇后应该协同后宫上下组织一次与前朝的交流,然后主持其中的宴会节目。

    何绣婥猜想可能是哪位老练的女官或者新宠的妃子代劳了这件事,因为她直到参加宴席的前一晚宫殿前的侍卫才撤走。这边刚走,那边就有女官鱼贯而入,各个局的都有。

    她们纷纷跪下认罪“娘娘恕罪,实在是事务紧急,不得不打扰娘娘”

    何绣婥知晓她们的无奈,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试好衣服配饰妆容何绣婥整个身子已经散了架,喝下一碗药将就着也就睡了。

    几乎是刚躺下一个时辰,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说是大姑姑来了。

    这位大姑姑是先皇的宫女,勤勤恳恳一辈子,主管礼仪事项。

    听见她来了,何绣婥也不敢怠慢,起身来了。

    她是新妇,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出席国家的庆典,所以一举一动都得有人来告诉,每个礼仪环节都得知道,防止在众妇人面前出丑。

    大姑姑要拜何绣婥被她扶了一把,她同何绣婥说明了来意便拿出几本史记那么厚的书将第一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