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偷懒,然而在没人注意的街角,不会有人为此来找他麻烦。

    班尼并不担心自己会因看报而完不成当天的销售任务——因为看报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多,这东西一向是供不应求的。

    起码现在是这样。

    班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完了第一版的新闻和时事,然后开始看一个最近引起他关注的新版块。

    这个版块的名字叫《信仰与教会》

    这是个新出现的版块,在三期之前的一次特刊中才第一次出现在塞西尔周报上。

    在最初的两三期报纸中,这个板块的内容并不稀奇,主要是经典的宗教典故和通俗易懂的寓言故事,也讲了一些关于宗教仪式、神明知识的常识性内容,反正不管上面讲的是什么,对于班尼而言都是很有意思的——他是在把这些当成有趣的故事来读。

    但这一次上面的内容好像有点不寻常,班尼没有看到那些小段小段的故事和寓言,而是看到了一整版的文章,以及文章上醒目的大字标题:

    《北方圣光教会的运转方式——教士们的财富从何而来》

    班尼有些好奇,但就在他想要继续看下去之前,一声从旁边传来的咒骂却打断了他:“见鬼!”

    班尼吓了一跳,他扭头看去,却看到是住在同一个街区的老汤姆——这个上了年纪的皮匠手里抓着一份报纸,看上去很生气,而且又骂了一句:“我才不信!”

    班尼缩了缩脖子,他有些怕这个老头:老汤姆是个圣光信徒,而且虔诚又顽固,据说他在妻子死后把一半家产都捐给了教会,平日里则过着节俭又孤僻的日子。作为一个皮匠,老汤姆的手艺无可置疑,但作为一个顽固又孤僻的老头,他显得非常难以相处。

    孩子们都很怕他。

    这时候老汤姆还在继续低声咒骂着,他似乎对报纸上所写的内容非常不满意,然而在咒骂之余,他却又忍不住拿起报纸,继续看着那上面的内容——几乎是看一句骂一句。

    班尼越看越是害怕,他觉得这个孤僻的老头大概是真的脑子不正常了,于是悄悄地向后退去,准备不动声色地离开,可是他还没挪动脚步,脾气古怪的老皮匠就叫住了他:“孩子!你说这报纸上的东西是不是胡说的!?!”

    班尼顿时又是一缩脖子,他大着胆子抬起头,准备随便应付两句就走,然而在抬起头的一瞬间,这个半大孩子就惊愕地愣住了——

    他看到那个脾气古怪、离群索居的老鳏夫瞪着眼睛,眼眶红的吓人,那张从来都冷冰冰的脸上,全是痛苦扭曲的模样。

    “这都是胡说的!这一定是胡说的!”老汤姆抓着报纸,报纸几乎在他手上皱巴成一团,然而他的声音却发起抖来,“他们跟我说过的……说过的……金币叮当一响,我的名字就上了神国,玛莎就会在神国里等着我……”

    班尼眨了眨眼,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老皮匠在说些什么,然而他的视线却扫过了自己手中的报纸,在那上面,署名为“白骑士”的“神学评论员”所写的字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们(牧师们)擅长用各种无法查证的空头许诺来骗取信徒的钱财,最常见的说法有几种……金币叮当一响,就能在神国里预留自己的位子,或者把刚刚逝世的亲人的灵魂送入神国,但实际上这与圣光的教义毫无关联……

    “在圣光原典中,关于灵魂的救赎其实有着明确的表述,然而教士们从不会让普通人看到这部分内容,或者不会详细解读这部分……”

    老汤姆的情绪似乎终于稍稍稳定下来了,他的眼睛仍然通红,但却不再咒骂,而是拿起那份报纸,再次飞快地把上面的东西看了一遍。

    “呸。”

    他朝旁边啐了口唾沫,接着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把报纸扔掉,然而最后他还是把报纸塞进了衣服里,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开了。

    班尼困惑地看着这一幕,随后注意到周围有更多的人手里都拿着报纸。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讨论着报纸上的内容,有的人有些忧虑,有的人面露怒色,有的人却是一脸困惑。

    似乎谁也没有老汤姆那样激烈的反应,然而他们毫无疑问都非常关注报纸上的内容,还有很多手里没有拿着报纸的,似乎也在跟旁边人打听着什么。

    班尼想了想,突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高高扬起手里的那份报纸,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起来:“卖报!卖报!新的塞西尔周报!看一看啦!教会运转的内幕!第一手的消息!”

    第0483章 节目

    自从南境内战结束,整个南境所有的教会势力就进入了某种空窗期,影响力最大的圣光教会被封锁在卢安城内,传教士的活动也一并停止,而圣光教会之外那些原本就力量相对弱小、分布零散的异神教会则迅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主动停止或降低了在南境的活动频率,可以说,随着南境战争的结束,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传播活动实质上已经变成了一片真空——唯一还在传播的,便只有从塞西尔城慢慢向外渗透的“圣光新教信仰”,或者说“纯正圣光学说”。

    而随着“舆论宣传攻势”的开启,缓慢渗透的新教信仰将迅速填补这个真空区,与之相对应的,旧有圣光教会的影响将在这个过程中遭到极端沉重的打击。

    塞西尔的印刷机器开动起来了。

    铺天盖地的报纸和宣传材料正在覆盖整个南境,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有关于圣光教会的揭秘和探讨文章出现在人们面前。

    在戈德温·奥兰多和莱特的笔下,这些文章以一种极其冷漠、极其清晰直白的方式向人们剖析着圣光教会这个庞然大物,圣光教会第一次不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超凡势力,不是作为一个富有神性光环的圣洁群体,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需要依靠力量维系、依靠金钱运转的势力被放在所有人面前,在刨除掉所有华贵的修辞和遮掩之后,人们第一次看到了教会是如何运作的——它如何控制着神学知识的传播,如何维持顶层成员的纯正,如何吸纳新人,如何聚敛财富,如何维持武力以确保自身地位,如何编造谎言以打击竞争对手……

    在所有的细节都被剖析干净之后,圣光教会运转的每一个环节都变得毫无神圣可言。

    而在这个基础上,来自卢安城的消息则作为“科普栏目”中间穿插的时事新闻,开始悄然出现在报纸的所有醒目版面。

    作为新闻版面的主笔,戈德温·奥兰多的文法功底展露出了强大的力量,他的文章不需要任何谩骂之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感表达,他只是静静地陈述着圣光教会的一切,便已经惊醒了成千上万的人。

    然而只有报纸是不够的。

    塞西尔城,位于法师区边缘的一座特殊建筑物内,吉普莉正在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这座建筑物原本是魔导技术研究所的一部分,但随着魔网通讯—广播复合系统的建立,这座建筑物被分隔了出来,并独立作为魔网通讯—广播的控制中枢,而在它的上层,技术人员们加班加点地进行了改造和施工,根据第一次魔网广播的经验,这里被改造成了塞西尔第一个具备实用意义的“演播厅”。

    虽然自认为有很好的心理素质,虽然之前也有着很强的自信,但真到了这一刻,吉普莉还是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紧张正充斥内心。

    她坐在演播厅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魔导技师们对设备进行最后的调试——那里面是一个浅蓝色的房间,房间的一半是留给自己的,被布置的就像是个普通而温馨的会客厅,有朴素舒适的沙发和圆桌,还有柔和明亮的灯光,房间另一半却仿佛是个庞大复杂的魔法实验室:三个特制的大型魔网终端被安置在三个不同的方向上,遍布魔纹的金属梁从那些魔网终端的底座延伸至房间尽头的控制席,一排座椅和符文装置被设置在那里,用以控制整个房间的灯光以及每一个魔网终端的状态,而等到“节目”开始的时候,那些坐席上就会坐满一脸严肃严阵以待的技术人员。

    吉普莉知道,稍后自己的工作就是要坐在房间一端的沙发上,面对着那些庞大复杂的魔导机械和一群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去读自己的稿子。

    除了机器和技术员以及某个嘉宾之外,她眼前将没有任何别的交流对象和观众,然而事实上……整个南境将有无数的人在同一时刻看到自己——通过设置在四个工业新城以及大量卫星城镇中的“公共魔网终端机”,自己的面孔会出现在他们所有人面前。

    她这辈子见过的人都没有那么多。

    一向以口齿伶俐自豪的吉普莉,生平第一次有些害怕说话了。

    而就在吉普莉陷入紧张和焦虑的时候,一个轻快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这位女巫小姐的胡思乱想:“紧张嘛?紧张你就吃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