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某种大范围事件爆发前的预兆,作为国土紧密相连的邻居,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在此类事情上共享情报,这不仅是为了两国友好的关系,更是考虑到人类共同的未来……

    “……塞西尔的法师们已经进行了一系列的尝试,并使用技术手段进行了‘调查’,我的顾问现在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他们认为魔法女神可能已经因某种不明原因陨落——这听上去匪夷所思,然而我们都知道,类似的事情三千年前也发生过,在白星陨落的时候,德鲁伊们失去了他们的‘神灵’……

    “……法师们会继续进行调查,我也希望提丰能够重视此事,因为神灵的信仰并不会局限于一国一地,它横跨在所有凡人头顶,影响着整个凡人世界的秩序……”

    罗塞塔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后续内容更是让他的眼神一凛:

    “……此外,在魔法女神出现异常情况的同时,战神的牧师和祭司们也报告了反常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我认为他们报告的事情比魔法女神的消失更令人不安……

    “……许多侍奉战神的神官都出现了受到精神侵扰的症状,他们被狂暴的幻象和声音反复骚扰,而且越是向战神祈祷寻求庇护,这种精神侵扰反而越是严重,就好像侵扰是来自战神一样……

    “……这些本是教会内部的事务,然而魔法女神和战神接连出现异象,已经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我的关注……

    “我们都知道,在‘安苏内战’时期,疯狂的黑暗教徒们曾经制造出一个失控的神明,我不想说渎神的话,但这件事证明了‘神明之力’并不像凡人想象的那样只有美好,它同样可以变得可怕狂暴。而现在,我担心某些势力正在酝酿类似的事情……昔日圣灵平原上的‘神灾’可能会重演,而比那些黑暗德鲁伊们创造出的邪神更危险的是,魔法女神和战神——尤其是后者——在当代是有着极大的信仰影响力的……

    “我的朋友,在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在准备对周边各国发出示警,但我认为提丰应当是所有国家中最应该提高警惕的一个,原因不言自明……

    “……如果你同意,我愿意将当初塞西尔人在圣灵平原上对抗‘神灾’的一些经验和行之有效的防护技术共享给提丰。当然,没有人希望神灾真的重演,一切只为了未雨绸缪……

    “……你的邻居,高文·塞西尔。”

    罗塞塔的目光扫过最终的落款,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才深深地呼了口气。

    戴安娜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表现出对信上内容的任何好奇之情。

    “……真是及时的提醒,”罗塞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神灾’……这真是个贴切的单词啊。”

    戴安娜的声音从旁传来:“陛下,需要将裴迪南大公召来商议么?”

    罗塞塔点点头:“嗯,让裴迪南大公立刻来一趟,我在书房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准备离开花园,但在即将迈步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目光扫过花圃旁的那株兰叶松。

    这棵树已病了多年,难以治愈的病症甚至开始影响周围其他植物的生长了。

    “另外告诉园林官,把这棵树砍了吧。”

    第0931章 主动

    奥尔德南的议会厅有着华丽的三重尖顶,最大的一重尖顶位于整座建筑物的顶部,用以象征庇护并指引整个帝国的皇权,第二重尖顶则象征着皇权之下的贵族们,也被称作“帝国的支柱”,最下面一层尖顶有着最宽广的面积,亦直接覆盖着议会大厅,从名义上,它象征着帝国光荣的市民们,即“帝国的根基”。

    这个大胆的、开创性的象征说法是罗塞塔几十年新政改革的某种缩影,尽管从实际来看,这三重尖顶下的“市民议员”们数量甚至不及贵族议员的一半,而且真正具备话语权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以至于每当人们提起奥尔德南的议会时,他们几乎默认的便是位于上层的、旧有的“贵族议会”,而下意识地忽略了议会的另外一部分。

    罗塞塔·奥古斯都一直在致力于改变这一点,而这个局面在最近两年也确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那些轰然作响的机器和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大公司让市民议员们迅速增加了在议会中发言的资本——严格来讲,是商人代表们在议会中发言的资本。

    玛蒂尔达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些力量竟比皇室的政令和引导更加有效。

    她坐在那张象征着皇室的金色高背椅上,表情淡然地俯视着下方呈长方形的整个大厅,魔晶石灯从屋顶照耀着这个地方,让屋顶下的一张张面孔看起来清晰又生动。这些在提丰社会结构中掌握着皇权以下最大权利的人正在那里各抒己见,激烈讨论着一项可能会改变整个时代的计划,有资格在前排发言的人都在尽力展现自己的说服力和感染力,以期争取到更多普通议员的支持,以及更重要的——争取到代表皇室意志的玛蒂尔达公主的表态。

    在提丰特殊的议会制度中,皇权意志所占的比重很大,除非某项议案中议员们的共识能呈现出压倒性的一致,否则人们就必须努力争取皇权代言人的支持。

    “我仍反对如此激进的改造和重组方案——尽管我承认新技术的优势,并且一向乐于拥抱新技术带来的美好未来,但我们更要意识到现有的传讯塔网络有多大的规模,以及这背后的成本和收益问题,”一名身穿暗蓝色外套,声若洪钟的中年贵族站了起来,转身对自己身后的议员们说道,“重建整个通讯网络意味着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投入都变成了泡影——它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成本,而新建的网络能否稳定发挥作用却还是个未知数……”

    “这不仅仅是个成本和收益的问题,伯爵先生,这还是个技术问题,”又有人站了起来,“您难道不清楚传讯塔的局限性么?它们的技术基础已经过时了,在有魔网传讯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对传讯塔网络的投入和建设实际上已经成为一种浪费,是对帝国财富的浪费……”

    “那么那些维护传讯塔的人呢?那些依靠传讯塔维持生计的人呢?我们可不能只用商人的思路来解决问题——我们还有维持人民生存的责任!”

    “这责任更多地体现在您享有收益权的那十七座传讯塔上吧?”

    “请不要把个人问题带入到这么郑重的场合下,如果引入私利,那恐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失去发言权了,先生!”

    下方的争论愈发激烈,然而看似情绪激动的发言人们却仍然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秩序,在依循议会的流程发表各自的看法,无人在这里逾越并惊扰皇权,玛蒂尔达则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在这个环节结束之前,这些人恐怕还得吵上好一阵子。

    他们昨天就已经吵过好一阵子了。

    这看似混乱纷扰的局面在玛蒂尔达眼中其实清楚分明的很,她能看到那些老牌贵族们早已达成了一致,然而往日里本应同样站在贵族阵营中的小贵族们这时候却隐隐约约和商人们站在了一起——后者的联合如果放在几年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从去年开始,类似的情况便发生了不止一次。

    原因很简单,工厂和新兴公司正在聚拢起越来越多的财富,占据越来越大的影响力,而小贵族以及中层贵族中的“新派”们是这些产业的主要投资者,他们早已从利益上和商人们绑在了一起,与之相对的上层贵族们则还把持着规模庞大的传统产业与财富,并掌握着许多基础设施,这导致后者虽然在新的投资热潮中反应慢了一步,却仍是一股难以抵抗的庞大势力。

    这两股势力已经愈发清晰地划分并占好了自己的地盘,其每一个成员都紧盯着另外一方的一举一动,他们看紧了自己的口袋,不愿有一个铜板落在对面。

    利益的分配比任何站队都要真实。

    两股势力的摩擦从去年开始便在逐渐增多,但由于它们各自占据优势的领域交集不多,这种摩擦的烈度也很低,直到最近,它才突然变得如此激烈起来,这是因为某些新技术突然打破了现有的“规矩”,让商人和贵族投资者们突然有了染指那些基础设施的机会,而那些设施的旧主人们……对此反应当然很激烈。

    玛蒂尔达很想打个哈欠,但她还是忍住了。

    今天这场争论不会有结果,但几天后的结果她已经有所预见:会有一个折中的方案出现,传统的传讯塔会被保留下来,那些维护成本高昂的设施将得到改造,变成新技术的载体,商人和贵族投资者们将从中得到一个入股的机会,然而整体上,整个传讯网络还是会牢牢把持在那些老牌家族以及法师协会的手里。

    玛蒂尔达甚至可以肯定,那些在传讯塔改造工程中投资入股的机会都将是老牌家族和法师协会主动释放出去的——它看上去分润了通讯网络的收益,却可以让目前关系还很薄弱的贵族投资者和商人们难以继续维持一致且强硬的态度。只要有了一定红利作为“安抚”,新兴的利益团体内部就很容易出现妥协成员,他们将放弃激进的、完全重建一套通讯网络的方案,以换取更加稳妥安全的收益,而这正是法师协会以及站在协会背后的大贵族们乐于看到的。

    说到底,法师协会并不蠢,那些大贵族更不蠢,他们当然看得出全新的通讯网络有多少好处——他们只是不希望这东西先一步被别人掌控罢了。

    ……

    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裴迪南大公的预料,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让久经战阵的老公爵都忍不住紧紧地皱起眉头。

    “情况就是如此,我的老朋友,”罗塞塔·奥古斯都坐在高背椅上,平静地注视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大公爵,“就如我以前跟你说过的,神明并不是太可靠的保护者——一种超然、强大、未知又完全凌驾于凡人之上的存在,无论祂们是否一直在为凡人们提供庇护,我都始终对祂们心存警惕。”

    “……我一直不理解您对神明的顾虑,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您说的是对的,”裴迪南·温德尔沉声说道,“只是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要在有生之年面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