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踏入了这座堡垒,当乘车穿过那道已经倒塌成为巨大缺口的正面门户时,这位年轻将军的心中竟突然有点恍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踏入冬狼堡,至少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早到来——这座屹立在提丰边境的坚固堡垒是无数塞西尔军人心中的一个特殊“符号”,从当年的安苏王国时代到如今的帝国时代,一代又一代的将军和士兵警惕着这座堡垒,将堡垒中的军队视作最大的对手和威胁,然而今天……这座堡垒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攻陷了。

    当然,说“轻而易举”也不准确,虽然整个进攻仅仅持续了一个昼夜,过程看起来也很顺利,但塞西尔的机械化军团在这座堡垒前仍然遭遇了成军以来最顽强和最具威胁的反击。提丰人的战略法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最后进攻内城区时冬狼军团和黑旗魔法师团进行的短暂却顽强的抵抗也令一线指挥官们大为震惊,说句实话,如果不是冬狼堡守军的战斗力突遭腰斩,再加上他们不够熟悉塞西尔的“新式战术”,这场仗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但战场上不讲“如果”,再强大的战士倒下之后也只是一具尸骨,在这个只讲结果的舞台上,还是塞西尔人占了上风。

    外城区残砖遍地,浓烟滚滚,空中轰炸在穿透护盾之后造成了远超预期的战果,炸弹曾洗礼过的地方几乎都被化成了废墟,而各处燃起的大火到太阳升起时分仍然未被扑灭。据说那些大火中有一部分是提丰守军自己放的——目的是为了阻滞进城的塞西尔士兵,而从结果来看,他们这么做也不能说完全没用。

    魔导车穿过坑坑洼洼的外城区,进入了相对完好的内城区,向着更加完好的城堡驶去。

    菲利普的视线透过一旁车窗,看到许多被解除武装的提丰士兵正排着队接受登记,在经过初步的统计造册之后,这些提丰人会被打散送入后方的数个战俘营中——塞西尔军队对于接收大量战俘并迅速为其构筑收容设施一向轻车熟路——而在进入战俘营之后,才是对这些提丰人进行“无害化处理”的第一步。

    技术人员们会想办法识别这些士兵身上遭受的污染,并给出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案,同时这些士兵也会成为宝贵的研究样本,从他们身上采集整理来的资料,必将活用于凡人的未来。

    副官坐在菲利普旁边的座位上,他同样看着窗外,在看到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提丰士兵之后,这个年轻的、出身南境的军官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说这里面有多少人是遭受污染的?有多少人是保持清醒的?”

    “……我此前判断整个冬狼堡都已经被神明的精神污染彻底控制,”菲利普说着,轻轻摇了摇头,“但在那个‘狼将军’主动投降之后,我怀疑我们对提丰以及对冬狼堡的判断都出了偏差……现在将提丰视作神灾污染区恐怕还为时尚早。而至于说这里面的污染比例是多少……那我可就说不清楚了,这要看后续的技术鉴定结果。”

    “真不可思议,”副官看着窗外,带着些惊讶说道,“这些提丰人如此安静,一点都看不出遭到精神污染的症状……如果不是我们从里面随机抽取了几个人,用心智防护符文和‘人性屏障’双重鉴定真的找出了污染,我都不敢相信这些人的精神结构其实已经变异了……他们怎会这么配合?”

    “并不是所有的精神污染都会让人变成浑浑噩噩的怪物,有时候清醒理智的思考也可能是精神污染造成的结果,”菲利普说道,“对战神而言,祂此刻寻求的仅仅是战争,而对战争而言……作战是战争的一部分,投降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冲锋陷阵是战争的一部分,变成战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开战是战争,开战之后停战甚至也是战争的‘元素’——在这些基本条件没有出现重大冲突的情况下,污染程度较轻的感染者表现的安静、配合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将军,您懂的还真不少。”

    “你闲暇时应该多看看书,各个领域的都看看——这对你有好处。”

    交谈间,魔导车已经驶过了城堡的前部庭院,越过保存完好的大门之后,菲利普终于来到了这座堡垒的核心区域。

    下车之后,他仅带上了最亲信的随从,在引路士兵的带领下,他终于见到了冬狼堡的最高指挥官,那位选择投降的狼将军。

    她倚靠在一张软塌上,身上多处都缠着绷带,斑驳血迹从那些布条中渗透出来,看上去令人心惊,菲利普注意到对方的左眼位置甚至也缠上了一圈圈的绷带,那里同样有血迹渗出,和其面庞上苍白的脸色对比之下,那些红色更显扎眼。

    菲利普的脚步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位狼将军,而那时候的对方英姿飒爽。

    命运真的是一件捉弄人的东西。

    随后他又看向安德莎的身旁——在那张软塌旁边正摆放着一张椅子,一位身穿武装修女服饰、柔顺金发披肩的年轻女士正坐在那里,她似乎正低着头认真翻阅一本书籍,而一根带有圣光冲击炮组件的战斗“法杖”则静静地靠在旁边的墙上。

    一位武装修女……不,不是武装修女,菲利普注意到了对方拳套和合金护甲片上的金色纹路,判断出这应该是比武装修女更高一级的“战争修女”。

    应该是随军神官之一,前来照顾那位身负重伤的狼将军的。

    从那根战斗法杖上的血迹以及对方拳套表面的斑驳磨损判断,这应当是一位即忠诚又可敬的姐妹。

    忠不可言,能一拳打死牛的那种。

    第0985章 注定

    那位战争修女看到菲利普出现立刻起身行礼,后者对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而这点动静也让似乎正在出神的安德莎惊醒过来,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菲利普身上。

    她上身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来,但这个动作刚到一半便被那位全副武装的修女小姐按了回去。

    “安静躺着——你的伤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这时候谨遵医嘱比较好,”菲利普来到软塌前,低头看着安德莎说道,随后他随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我也没想到……”安德莎脸色苍白地说道,但她的声音已经比之前刚醒来的时候要清晰有力了很多,显然后续一系列的治疗都起到了效果——她也说不清是自己部下进行的抢救管用还是旁边那位修女小姐用一柄“战锤”对着自己释放的几十个治疗术管用,“真是狼狈啊,让你见笑了。”

    “不说这些了,”菲利普摆摆手,直截了当地说道,“让我们谈谈现在的情况吧——提丰的战神教会出了问题,信仰污染导致你们的军队失控,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但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可能和我们的判断存在偏差,我想听听这部分内容。”

    安德莎张了张嘴,她看着菲利普那张几乎和她一样年轻的面孔,却在这张面孔背后看到了另外一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帝国,她轻轻吸了口气,在这一个呼吸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离开战场。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如同整理戎装,随后慢慢开口道:“确实如你所说,某种精神领域的‘瘟疫’正在我们的士兵之间蔓延,甚至一部分军官也受到了影响——之前的铁河骑士团就是这种精神瘟疫的牺牲品。但这种‘污染’的蔓延仍然是有限的——并非所有提丰军人都是战神的信徒。”

    菲利普看着安德莎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说道:“看样子你对这场神灾有自己的判断——但你知道么,我们收到了来自奥尔德南的宣战公告,那是直接从黑曜石宫传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不管那公告是真是假,情况都非常不容乐观。如果那是真的,便说明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失控的神,还有你们的那位皇帝陛下,如果是假的……那情况对你们而言可就更糟了。”

    他话音落下,安德莎才轻轻开口:“……是的,我知道,前不久才知道的。”

    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作为提丰一线的指挥官,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两国开战的人,这确实很讽刺,不是么?”

    菲利普略作思索,点了点头:“所以那宣战公告果然有问题,那么提丰境内的‘神灾’也就更不乐观了,你是这个意思么?”

    安德莎却摇了摇头:“不,我并不认为你口中的那个‘神灾’已经完全失控,情况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不可挽回……”

    “我需要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或理由,”菲利普打断了对方,“根据我们刚刚掌握的情况,冬狼堡在过去的数日里其实已经处于信息隔绝的状态,受到战神污染的士兵们切断了这座要塞内外的一切联系——在这种情况下,你对提丰局势的判断会变得缺乏说服力。”

    安德莎用仅剩的右眼盯着菲利普的脸,她让自己的语气坚决起来:“我承认你前半句描述的事实,但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仍然有发言权。

    “确实,那份宣战公告让人非常不安,它最初的原始文件也确实是从黑曜石宫传出来的,但这并不能证明提丰的整个军事系统就完全被‘感染’了,事实上……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在这件事中,我们使用的传讯系统暴露出了非常严重的缺陷。”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提丰使用的传讯塔网络,在这个网络中,虽然大部分的中转收发都是由魔力机关自行完成,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人工干预很容易让事情出现变数,我仔细思考了整个流程,发现里面的漏洞很大,所以只要那些关键节点出了问题,哪怕仅仅是少数人员被‘精神瘟疫’污染了,事情都会失去控制。”

    说到这里安德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针对那些关键环节我们制定有非常严格的监控、奖惩措施,但面对精神层面的污染变异,物质上的奖惩甚至生死上的威胁显然都不能发挥作用——疯掉的人是什么都不顾的。”

    菲利普慢慢点了点头:“这算是一个有说服力的说法。”

    安德莎忍受着耳边仍然时不时响起的噪声和身体各处的疼痛,她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此外,我也不认为这场‘瘟疫’如此简单就能彻底颠覆提丰的秩序。虽然提丰有很广泛的战神信仰,但我们不只有战士和骑士——提丰还有数量庞大的战斗法师团以及完全效忠于皇室的数个直属军团,我相信这些军团是不受这场瘟疫影响的——而且现在他们一定已经被调动起来,来应付这场混乱。

    “罗塞塔陛下从很多年前就在有意识地控制战神教会的势力,甚至上溯到数代皇帝之前,皇室方面就开始做这方面的努力了,那些完全效忠皇室、不接受任何教派洗礼的直属骑士团们就是这些举措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