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有道理,”高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琥珀的说法,随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之前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么?”

    “你是说关于那位‘刚铎铁人’的?”琥珀立刻理解了高文的意思,她略一思索,最近一段时间所收集到的资料随之浮出脑海,“确实有些收获,但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首先是关于那位‘戴安娜女士’本人在提丰的身份。目前可以确定她是提丰特殊部队‘游荡者’的首领——游荡者是直接效忠于提丰皇室的精英部队,其内部根据其职能不同另有细分,定位类似于安苏时代的皇家影卫或现在的钢铁游骑兵,主要执行特种作战以及对内、对外的情报任务。游荡者的主要战斗人员基本上都是精锐的战斗法师,而且进行过专门的战斗训练,和普通法师不同,他们在各种实战条件下都有着不俗的表现,包括突袭、刺杀和近距离作战,这一点上有些类似历史记载中刚铎时期的‘法师士兵’,显然,这种特殊士兵正是那位刚铎铁人亲自训练的结果。

    “其次,我们也确定了戴安娜确实是长期效忠于奥古斯都家族,但她似乎仅仅效忠于‘皇帝’这个位置。她不站在任何政治势力一边,不支持任何尚未加冕的继承人,不涉及派系之争。我怀疑这跟她数百年前被提丰学者们‘修复’之后和当时的皇室立下的契约有关。

    “以上两条算是可以从公开渠道中汇总、收集到的情报,第三条就比较有意思了……它是‘二十五号’传来的‘意外收获’……”

    琥珀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包包里掏摸了几下,摸出一张仔细折好的纸来,并在高文面前展开。

    竟然是丹尼尔传来的情报?高文一时间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丹尼尔那边竟然拿到了和那个“戴安娜”有关的情报,随后他的目光便被琥珀所展示的事物给吸引了——

    在展开的白纸上,描绘的并不是什么古代刚铎的技术机密或者当代提丰的什么秘密部署,而是一幅仿佛儿童涂鸦般的画面:十几个墨点看上去毫无规律地排布在纸面上,墨点中间画了个意义不明的小圆圈,一根根仿佛放射线般的线条连接在那十几个墨点和中心的圆圈之间,整幅画面看上去……就仿佛一个涂鸦失败、比例错乱的太阳,太阳周围是抽象的光线。

    “这是什么东西?”高文被这画面弄的一头雾水,“某种抽象画么?”

    “这是那位‘戴安娜女士’的‘作品’,也是她平常唯一会‘创作’的‘画作’,”琥珀把展开的纸放到高文的书桌上,脸上带着有些古怪的神色,“这听上去很奇怪,事实上‘二十五号’也不明白,他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从提丰皇家法师协会的会长处知道这件事的——

    “黑曜石宫中的女仆长,‘从不犯错,永远警醒’的戴安娜女士,在独处的时候偶尔会做出奇怪的举动,她会找到纸笔进行涂鸦,涂鸦的内容永远都是这样一幅画,一张又一张,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甚至她本人对此好像也不太明白。这些涂鸦中的大多数都会被第一时间销毁,但有极少数似乎是被她遗忘了,便落在了少数有资格进入黑曜石宫的、好奇心旺盛的人手中。”

    “这真是……出人意料的东西。”高文微微皱眉,看着放在桌上的涂鸦,他看不透这幅画中的深意,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些似乎跟当前世界画风不太搭调的联想:ai突破限制之后产生的无意识“创作”行为,失控机器人的迷之涂鸦,古代机仆内存错误导致的信息复现……

    “这是那些涂鸦的精确图形么?还是凭借印象画出来的‘概念图’?”高文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二十五号说这幅画面有九成以上的还原度,”琥珀点点头,“顶多在某些线条的比例上有少许误差。”

    “给卡迈尔和维罗妮卡看过这东西了么?”高文又问道,“他们来自刚铎年代,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看过了,但他们也不明白,”琥珀摇摇头,“卡迈尔认为这东西或许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阵列的抽象表达方式,维罗妮卡则怀疑这和当初戴安娜在维普兰顿天文台服役时最深刻的记忆有关,但他们也都只是猜测而已。”

    “……戴安娜是一个失去了部分记忆的刚铎铁人,而那些记忆与她离开维普兰顿天文台的经历有关,这些画面或许揭示了她存储器深处的某些‘印象’,只不过对于缺乏情报的旁观者而言,它们就只是无意义的涂鸦,”高文一边思索一边说道,“……我对那位刚铎铁人的秘密很感兴趣,把这幅画面上传到神经网络,在保密条件下交给梅高尔三世以及赛琳娜·格尔分手下的分析团队去辨认,看看是否有任何一种已知的事物和这幅涂鸦有相似之处。”

    琥珀点点头:“好,回去我就办。”

    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收好了那张纸,随后便注意到高文似乎又在想别的事情,并且手中还在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小巧的银白色指环,她很快认出了那圆环是什么东西:“又在想塔尔隆德的事情?”

    “仍然无法联系上秘银宝库,”高文点点头,将手中的秘银之环扔在桌上,看着那小小的圆环在桌子上弹跳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以那帮巨龙的技术水平,不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修不好一个通讯系统,以秘银宝库千百年来的‘信誉’,也不可能在失去和客户的联系这么长时间之后仍然毫无动静。现在永恒风暴已经消失,根据我们掌握的种种情报,塔尔隆德似乎真的是出事了……而且这事小不了。”

    “你在担心那些巨龙?”琥珀眨巴着眼睛,“其实我觉得没什么担心的吧……那可是龙啊,不管在传说里还是在现实里都无敌的龙,火山爆发的时候都可以冲进去喝口热的,这种强横到不讲理的生物,还需要我们来担心么?”

    “正因为他们是如此强大的族群,我现在才格外担心——我担心某种不可料的灾难正在北极酝酿,担心它波及到人类世界,”高文摇了摇头,“假设一个最糟的局面,整个塔尔隆德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摧毁了——那这种力量得强大到什么程度?”

    琥珀被高文的猜想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得老大:“这……应该不至于吧?”

    “假设,只是假设,”高文呼了口气,“这就像有一个强大的巨人站在远处,你清楚地知道那个巨人就在那,知道他有多强,知道他前一秒还好好的,但突然间那个巨人就没了,并且由于离得太远,你看不到他是怎么没的,看不到他是否受到了攻击……这时候你或许会担心巨人的安危,但你更应该担心那个导致巨人消失的力量会不会正在蔓延到你身上。”

    琥珀想了想,顿时搓着胳膊:“……噫,我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情报不明朗,我才会胡思乱想,”高文叹了口气,也承认自己是在胡思乱想,“所以但愿北港那些热心的海妖和娜迦们能调查到些什么线索吧,起码先搞明白永恒风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寒风呼啸,拍打在扭曲变形的钢铁框架和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风墙上,从废墟中挖出来的热源装置在昏暗的天光下发出温暖的橘红色光芒,辐射出大范围的恒温热量,一台接触不良的投影装置被放在营地角落,几个能源包连接在装置的底座上,全息投影中的画面模糊到几乎完全无法识别,但断断续续的音乐声还能从底座里传出来。

    几个虚弱的青年龙族趴在投影装置旁边的空地上,全身植入体的故障以及增效剂戒断反应正在折磨他们的精神,从装置中传来的断续音乐声此刻正在支撑着他们的意志,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几乎没有意义,他们最终还是要靠自身的顽强意念来扛过这场寒冷的黄昏。

    这并不容易——对于大多数曾经生活在下层塔尔隆德的龙族而言,完全脱离致幻剂、增效剂之后要面对的并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痛楚,神经系统在无法适应的情况下传来的灼烧剧痛更是一种切切实实的生理伤害。

    返回营地后恢复人类形态的梅丽塔站在这处避风墙旁边的一块巨石旁,淡紫色的眸子注视着那些在寒风中抽搐的同胞,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位年轻的红龙身上,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那是在今天中午才为她进行过植入体手术的那位年轻机械师——她一整个白天都在忙碌,十几个同胞在她的努力下避免了植入体故障导致的致命损伤并减轻了痛苦,但当黄昏降临之后,她遭遇了严重的增效剂戒断反应……营地里谁也帮不上她的忙。

    避难所里仅有的增效剂储备已经拿去抢救伤员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梅丽塔的目光,躺在地上的红龙回过头来,在抽搐中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我当初不应该那么沉迷于‘灵魂’和‘灰’的……但当时它们带给我的成就感和充实感真的很重要……”

    她提到的是两种增效剂的名字,而这两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增效剂在下层塔尔隆德泛滥成灾。

    梅丽塔发出一声叹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曾经生活在下层塔尔隆德的、从事非法改造植入体的机械师,她只能尽己所能地又释放了一次大范围的精神安抚——这法术对于增效剂成瘾所导致的症状几乎没多大效果,但那位年轻的机械师仍然对她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随后,梅丽塔便逃离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第1052章 一点光亮

    “这就是我们目前要面对的情况。”

    红龙卡拉多尔站在一张烧焦了的长桌旁,对坐在桌子另一侧的赫拉戈尔说道。

    这里是临时避难所内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房间”之一,它原本是某座工厂的管道控制间,当冲击波到来的时候,这座半埋在岩层中的设施依靠本身坚固的结构扛过了打击,但它也不是毫无损伤——房间从屋顶到墙壁有数道深深的裂痕,一些裂痕已经能够通往室外,屋外呼啸的寒风灌进这些缝隙中,带来的不仅有尖锐的呼啸,还有刺骨的寒凉。

    龙的体质可以无视这点寒冷,但这般凄凉的处境所带来的心理上的落差却无法避免。

    “这座营地现在有多少龙?”赫拉戈尔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杜克摩尔。

    “两千——绝大部分负伤或正在遭受严重的增效剂和致幻剂反噬,称得上健康的只有半成不到,”杜克摩尔说道,“好消息是很多负伤的龙也有一定劳动能力,至少在经过紧急处理之后能去帮忙寻找物资。另外,现在我们每天都在派出搜索队伍,去附近的废墟中寻找苏醒过来的同胞,陆陆续续增加了不少人手。”

    “搜索范围有多大?”赫拉戈尔又问道。

    “目前局限在阿贡多尔周边,最远到西侧的那道大裂谷——补给有限,通讯不便,废墟深处还有游荡的元素生物在作乱,搜索队伍不敢贸然离开营地太远。”

    “元素生物?”巴洛格尔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有元素生物?”

    “战斗后期神明的力量击碎了主物质世界的屏障,在塔尔隆德中心撕开了数个通往元素世界的裂口——随后裂口一度扩大到了三分之一大陆,数不清的元素生物从里面汹涌而出,”杜克摩尔知道当时巴洛格尔并未在战场,便很耐心地解释道,“虽然在那之后元素力量自行退去,主要裂口也随之愈合,却仍然有相当数量的游荡元素生物在裂隙辐射带附近活动,而且还有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小型裂隙残留下来……这些东西几十年内恐怕都很难消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