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尤其是想到你其实只是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和魔导车同步飞行的时候……”罗佩妮脸色多少有些古怪。

    “……好吧,这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赛琳娜稍微尴尬了一下,但很快便摆摆手将话题转移开,“我们先不关注这些细节问题了——车间里面准备好了么?”

    “当然,”罗佩妮笑着点头,“昨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直到此刻,前来迎接的厂区负责人才确认两位女士已经聊完,并带着技术人员们迈步迎了上来,罗佩妮与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向着赛琳娜做出邀请的姿态——赛琳娜对这一刻期待已久,她抬起头,看到那大型厂房前厚重的机械闸门正在魔导装置的驱动下平稳打开,一个灯光明亮的车间渐渐呈现在她眼前。

    前来视察葛兰重工的新型车间,这本身就是她此次来到葛兰地区的主要任务之一,和观察帕蒂的情况、确认反神性屏障的效果同样重要,而至于为什么一个像她这样主攻神经领域和网络领域的“节点学士”会和重工业的车间联系在一起,则跟这里即将启用的尖端技术有关:湿件主机,魔导机械,神经网络,塞西尔帝国引以为傲的三大技术将在这里实现融合。

    带着期待,她跟在罗佩妮女子爵身后,迈步跨过了那扇由魔导机械驱动的合金闸门,在经过一段短短的连接桥并进行过身份核验、出入登记之后,她才终于置身在那些庞大的机器和管道、缆线之间。

    异常宽敞明亮的大型车间内,两三米高、十余米长的加工机械如同钢铁巨兽般整齐排列在通道两旁,粗大的物料管道从车间上层倾斜着连接在那些机器顶端,又有各种规模庞大结构复杂的传输机构在大型加工机的后方连接起来,这些东西共同交织成了这座“钢铁宫廷”里的动脉和支脉——这一切,在传统的魔法工坊时代都是无法想象的奇观,然而如果仅凭它们,并不足以让赛琳娜感到惊讶。

    因为她参观过其他地方的工厂,其他地方的工厂也有和这里差不多的魔导机械,顶多规模小一些,数量少一点。

    这里真正值得一个像她这样的技术专家关注的,是将那些机器连接起来的“神经线”——

    在那些物料管道和运输机构所交织成的“动脉”之间,另外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由厚重坚固的复合保护层包裹着的管道和线缆,它们从一台台机器的内部延伸出来,有的深入地面,有的则顺着车间上层的梁架延伸出去,通往车间外部或车间内部的某个区域,这些管线表面皆有着暗红色的标记,并有微微发光的附魔涂料覆盖在各个重要接口或检修点上,某种微光在它们内部缓缓流淌、明灭,让这些东西就好像有生命一般。

    事实上它们确实是有生命的——甚至有知觉。

    “这里所有的机器其实都是在已有设备的基础上改造而来,它们的主要工作结构还是原来那套,只不过增加了新的控制单元——这让车间的升级成本下降了至少一半,”罗佩妮女子爵走上前去,用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台大型加工机侧面的金属盖板,“这里是新增的控制单元,注意,是新增——原有的人工操控部分仍然保留着,用于在必要的情况下进行人工接管或紧急停机。普鲁曼先生,请帮忙打开盖板。”

    被称作普鲁曼的车间负责人立刻上前,用一把专用钥匙打开了那看上去就很结实的钢铁盖板,赛琳娜凑上前去,盖板下面的结构随之进入她的视线。

    她看到一个有着精巧分区的“符文调色盘”被安装在内部的机架上,符文单元的末端却连接着暗红色的生物组织,那些生物组织从一根深埋在机器内部的管道中生长出来,分化为一根根神经线,仿佛在土壤中蔓延滋生的藤蔓般和整个“调色盘”装置融合起来,而在那些符文、神经、管道深处,她还看到了另外一条输送营养物质的导管,稀薄的生物质正在导管中缓慢流动,滋养着机器内部的神经节点。

    此刻在赛琳娜的目光中,其中一条神经线似乎突然接收到了上级的信号,与之相连的符文随之亮起,机器内部则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几秒种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罗佩妮女子爵的声音从旁传来:“系统在自检——车间内的神经网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自检一次,就像平常车间主管巡视机器一样,但人眼可没这些神经敏锐,这些神经能如同人类感知自己的手指般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台机器的情况,所有故障和潜在故障都能被第一时间发现并上传。”

    赛琳娜点了点头,从机器的“神经控制单元”旁起身离开,她抬起头,看到一条神经管道从上方延伸出去,与另外几根神经管道连接、融合,并消失在更高层的一根大梁内。

    “这里有着数公里长的神经系统和配套的生物质管道,它们在机器之间沟通连接,在神经节点间交换数据,从地下的循环泵和分裂池中汲取养料,并预留了通往其他车间的外部接口——但如果想要将数据传输到更远的地方,还是需要通过魔网枢纽进行转发,”罗佩妮女子爵在一旁介绍着,抬手指向了车间深处的一处设施,“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这座车间的‘大脑’,嗯……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在罗佩妮以及车间负责人的带领下,赛琳娜来到了车间的深处,在连接通道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大型的塔状设施——它看上去有些像是炼金工厂里的那种大型蒸馏塔,其下半部分埋入车间地下的一个大型洞口中,上半部分则一直连接到车间的穹顶,大量管道和神经索在其上方汇聚,如同心脏上连接的血管般汇入塔内,一道由机械装置控制的连接桥则连接着这座塔的中部和车间的主干道。

    在这座高塔前,赛琳娜微微闭上了眼睛,另一重视野却随之张开——那是普通人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景象,是只有像她这样的永眠者才可以看到的事物。

    由神经冲动形成的思维河流,在这钢铁打造的冰冷车间中静静流淌,交织成网。

    在她的视野里,在一片黑暗中,所有的机器都渐渐浮现出光芒来,细碎的光点在它们内部浮现,并沿着人工定制的脉络汇聚流淌,它们在空中和地下交汇,如生命之河般壮大,并最终连接到了那个共同的源头——那源头就在她眼前,一个散发出强烈思维脉冲的、由无数神经节点汇聚而成的人工大脑……而且似乎不止一个大脑?

    她睁开了眼睛,超凡感知所形成的画面随即被现实取代,她看到罗佩妮女子爵迈步向前,而那座承载着工厂意识的高塔则正在打开大门。

    高塔内灯火通明,三座直径足有两三米的管状装置被固定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每根装置之间都有着数米间隔,又有无数管道整整齐齐地从上而下连接在那些装置顶端,而在这三个呈品字形排列的管状装置中央,赛琳娜看到了一个被半埋在地板中的东西,它形似某种昆虫的甲壳,上半部分有着圆润的弧线,下半部分则是合金制成的底座——最强烈的思维脉冲正是从它内部散发出来的。

    “这是车间的主脑——在通过验收之后也会成为整个工业区的主脑,旁边的则是备份和伺服脑,它们各有不同的功能,且可以在其中任意一个脑出现问题的时候迅速接管系统,”车间的技术主管走上前来,这是一位资深德鲁伊,稀疏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彰显着其专业可靠,“理论上,除非所有脑同时死亡,否则只要有一个还在正常运行,整个系统就不会停摆,顶多效率有所下降……”

    罗佩妮女子爵向前走了几步,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主脑”的外壳,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那外壳立刻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充满生物质溶液的水晶容器,以及浸泡在容器中的人工大脑。

    紧接着,周围的三座管状装置也应声打开了各自的外壳,随着合金保护壳缓缓降下,那些装置内部也露出了充满生物质溶液的水晶管,以及浸泡在液体中的漂浮大脑。

    大量人造神经索和金属刺针、纤维导管连接在那些大脑上,如果在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感觉……非常刺激。

    但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显然对这一切并不陌生——就如德鲁伊和医师们也很习惯尸体的模样。

    “这些是神经接驳单元,其中也包括监控极点,湿件主机通过这些接驳单元对车间中的神经网络下令,感知并控制所有的机器,监控极点则让我们的主控中心可以时刻了解每一个伺服脑的情况,同时也用于向这些伺服脑下达指令,”技术主管在旁边介绍着这套复杂先进的系统,“根据伺服脑最深层的指令,它们只有在接到监控极点信号并识别到操控员权限的时候才会向外释放命令,如果整个环节中任何一部分出现异常,它们就会切断神经网络,并通过广播系统提示车间中的工人们手动接管机器。”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窃取工厂的指挥权,”罗佩妮女子爵在一旁补充,“按照陛下的说法,当一套系统实现了高度集成化和指令化集中之后,它也就有了被窃取权限的风险,在不久的未来,接管一座工厂可能只需要一个错误授权的命令——这种风险我们不得不防。”

    “啊……陛下确实很擅长这种网络层面的渗透和权限操控……”或许是回忆起了什么令人冒冷汗的事情,赛琳娜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奇怪,随后她的目光注意到了房间一角的人工操控台,在那个操控台上,有一个大红色的按钮格外醒目,“那是什么东西?”

    “一键超频按钮,用于在短期内提升系统的运行效率,通常在需要加班生产或快速重置系统的时候使用,”技术主管立刻答道,“主要工作机制是在按下按钮的时候自动往生物质管道里面注入糖浆……”

    第1168章 技术前端

    听到技术主管的讲解,赛琳娜沉默了几秒钟,才面无表情地答道:“……简单有效的办法。”

    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那台容纳“主脑”的半球形水晶装置前,透明的球壳内浸泡着仿佛巨人器官般的人工大脑,这一幕对于普通人而言多少有些精神冲击,然而对于出身永眠者的赛琳娜而言,眼前这一幕仅仅是个普通的研究对象罢了。

    她的视线扫过容器内部那些固定在脑组织沟壑中的金属极点和各类导管,一旁的罗佩妮也走了过来,向她介绍着装置里的细节:“生物质管道从下方连接至容器,将来自分裂池的营养物质不断输送至各级伺服脑,有三组各自独立运行的泵维持着这些液体的循环,即便一两组泵遇上意外,这些伺服脑也不会因缺乏营养而停摆——同时每个容器底部还有独立的过滤和报警装置,一旦有毒物质进入循环系统或者某段管道里的代谢废物超标,控制中心立刻就能知道。”

    “如果毒性物质超过了系统处理的极限呢?”赛琳娜头也不回地问道,“或者其他灾害导致整个‘塔’的对外联系中断……请不要认为我是在刻意刁难,毕竟现实世界中什么意外都可能出现,我在过去的七百年里已经见识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全系统灾害了。”

    “当然,你的担忧很有必要,而且我们也确实有最终极的保护方案,”罗佩妮女子爵露出一丝微笑,显得信心满满,“考虑到整套系统最精密昂贵的就是这些‘伺服脑’,整套系统的最终损伤控制便是围绕保全伺服脑为目的设计的——如果工厂内发生无法挽回的灾害,伺服脑就会立刻打碎这些容器,通过预留的逃生通道自行撤退。它们的飞行速度很快,神经触须的肌肉强度足以对付被卡住的通气格栅或者下水道口,逃命本事是很强的。”

    罗佩妮的话音落下,旁边的技术主管又跟着补充了两句:“另外为了确保工厂主机能长期维持一定的逃生能力,我们每周都会安排这些伺服脑轮流离开湿件插槽去做体能训练,包括长短程飞行以及用触须举重、拉拽,另外我们还计划每半年对它们进行一次消防和毒害演习——跟工厂里的工人们一起进行训练。”

    罗佩妮点点头:“所有工人都会接受关于伺服脑的常识培训并进行渐进式的熟悉,确保他们能按照正常的同事关系来处理和伺服脑之间的相处——陛下的提醒我们谨记在心,所有员工的心理健康是葛兰重工一直关注的事情。”

    赛琳娜:“……”

    “赛琳娜女士?”注意到眼前这位节点学士的表情一瞬间有点奇怪,罗佩妮女子爵忍不住开口,“还有什么问题么?”

    “……不,我只是觉得……好吧,都挺合理,”赛琳娜表情古怪地揉了揉额头,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贝尔提拉搞出来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也真亏你们这些三观正常的普通人能就这么适应她搞出来的怪东西……”

    听到赛琳娜的低声咕哝,罗佩妮微笑起来:“再古怪的魔法产物也只不过是工具而已,对于初次接触魔导产物的一代人而言,轰隆作响的钢铁怪兽和漂浮在液体里的巨型大脑并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事实上由于一些传统黑巫师给世人留下的诡谲印象,后者对大众而言恐怕反而容易想象一点。”

    赛琳娜轻轻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下去,而是抬头看向那些浸泡在容器中的伺服脑,一时间仿佛陷入了思考,直到过了几秒钟,罗佩妮女子爵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仍有很多人对这些伺服脑心怀困惑,主要在于大家总认为这些人工制造的大脑会和人类一样思考,尤其是看到它们‘活着的姿态’时,这种仿佛在面对一个智慧个体的感觉就尤为强烈……”

    赛琳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位女执政官一眼:“这些人里也包括你么?”

    罗佩妮面无表情:“我是个法师,我只相信研究得到的数据,并不在意这种基于直觉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