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回应琥珀的嘀咕,直到几秒种后,恩雅蛋壳中传来的声音才幽幽打破了沉默:“世事无绝对……”

    “大冒险家啊……”高文突然有点头疼地敲了敲额角,“这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职业,莫迪尔这辈子实在去过太多地方,接触过太多可疑的东西了,以至于仿佛任何一条线索都能在他身上找到连接的地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领域在他身上都是有可能出现交集的……”

    “吾友,你打算怎么处理此事?”恩雅突然说道,“不管这一切背后是否真有什么联系,至少有两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逆潮之塔不能永远放在那里不管,而莫迪尔·维尔德身上不断恶化的情况更是不能拖延,我们在这里的讨论无济于事,至少应有个具体的应对出来。”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皱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及权衡之中,倒是一旁的琥珀念叨了一句:“如果能直接把那座塔炸了就好了……”

    “起航者留下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炸掉的?”高文无奈地看了这个半精灵一眼,随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仿佛下了什么决断般说道,“我可能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塔尔隆德。”

    此言一出,从刚才开始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开口的玛姬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要亲自前往……”

    “你又要去塔尔隆德?!”玛姬话没说完,一旁的琥珀便跟着瞪大了眼睛,“你想清楚啊,这次去塔尔隆德可没上次那么安全了,而且现在洛伦这边一大堆事,不管是联盟各成员国的协调还是环大陆航线,还有帝国国内的事务,哪一件都是大事……”

    高文不等琥珀说完便笑着摇了摇头:“需要我去处理的每一件都是大事,但这边的许多事情至少有人能代替我去处理——逆潮之塔那东西我可不敢让别人去接触。至于说安全不安全……我又不是为了安全才做那么多事的,更何况上次的塔尔隆德之旅……其实也没安全到哪去,不是么?”

    一边说着他一边带着笑意看了旁边的金色巨蛋一眼,蛋壳中随即传来恩雅无奈的声音:“吾友,上次我邀请你可是诚心诚意的……”

    “不开玩笑地说,那时候的你本身存在就过于危险了,”高文笑着摆了摆手,随后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下,但还需要让赫蒂和柏德文他们做一些安排,让政务厅方面做做准备。琥珀,回去之后你负责通知一下他们,另外也做好在我离开期间妥善维持国内局势的准备工作。”

    琥珀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反应过来:“啊?你这次不带我去啊?”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高文慢慢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严肃地说道,“这次我要打交道的不再是凡间力量,你在情报和渗透方面的天赋在那边没有太多发挥余地,比起带你去塔尔隆德,我更不放心把国内的许多事情交给别人。”

    “……好吧,”琥珀想了想,觉得高文说的有道理,但耳朵还是稍微有点耷拉下来,“那就听你的。”

    ……

    琥珀与玛姬先行离开了,前者需要去安排她的工作,后者则经历了从塔尔隆德到北港,再从北港到塞西尔城的长距离飞行,疲惫的身体需要一番休息,再加上两只雏龙被贝蒂带走还没回来,孵化间里一时间便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恩雅与高文。

    一人一蛋在这安静的气氛中各自思考着各自的事情,良久,高文才带着些歉意打破沉默:“我好像每次都只有遇上麻烦的时候才来找你。”

    “和过去的日子比起来,你如今带来的‘麻烦’对我而言只能算是调剂生活的乐趣,”恩雅语气温和,嗓音低沉,“你无需对此感到丝毫歉意,恰恰相反,我更乐意看到你能带来这么多‘麻烦’——这意味着你尚未安于现状,意味着你仍然在朝着你那个野心勃勃的目标不断前进。”

    高文忍不住嘴角上翘:“是这样么?”

    “当然,”恩雅笑着说道,“我对此十分欣慰,而让我尤为欣慰的,是你这次决定第二次亲自前往塔尔隆德一事……”

    高文不免有点好奇:“这有什么特殊的么?”

    “这说明你还没有被你自己目前所创造出的那些辉煌成就所惑,”恩雅的语气认真起来,“而这是我一直以来最担心的事情——当你成功让这片土地繁荣昌盛,实现了你最初对人民的承诺,当你建立了一个联盟,而联盟中的数十个国家都将你视作最大的支柱;当你重启了环大陆航线,让这一季文明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贸易之河开始流淌;当你成功建立了神权理事会,让世俗与神权所有的力量都为己所用——当你做完所有这一切放在其他人身上哪怕促成一件都足以名留青史的事情之后,我很高兴看到你仍然愿意离开你的宫殿,亲自去一片废土上解决危机。

    “我曾知晓许许多多伟大的凡人,我遍历他们的一生,见识过他们的丰功伟绩,并非没有人像你一样做成那些事情,但很少有人能在完成这许多伟业之后仍然愿意以身犯险……有时候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怯懦懈怠,有时候这只是出于稳妥的明智选择,但平心而论,我更欣赏你的选择……而且我相信,这并不仅仅因为你是‘域外游荡者’。”

    “域外游荡者……这个称号确实没多大实际意义,我只是个旅行者,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要去哪里,”高文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但既然我的这一站是在这里,那我就得好好做完自己当初承诺过的事情,再说了……这个世界如此危险,我可不敢随便懈怠。”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才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看向恩雅:“你跟我说实话,关于逆潮之塔……你是不是也在担心那里面的污染其实已经……”

    “刚才那个龙裔小姑娘在这里,我不希望自己的话让她过于紧张,”恩雅蛋壳表面的金色符文减缓了游走的速度,“……就像你猜测的,我确实怀疑逆潮之塔内部已经发生了未知的变化。”

    高文立刻说道:“现在不是还没有证据证明莫迪尔·维尔德身上的异象就和逆潮的污染有关么?虽然他确实是在靠近逆潮之塔后才出现了被古神力量追逐的迹象,但那追逐他的古神显然是夜女士,而不是逆潮……”

    “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恩雅打断了高文的话,“莫迪尔最有可能受到神明污染的契机就是当初踏入逆潮之塔的经历,然而如今缠上他的却是已经失踪一百八十多万年的暗影女神,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高文心中瞬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你的意思是……”

    “逆潮……是有可能污染神明的,”恩雅嗓音低沉,缓缓说出了一个让高文目瞪口呆的真相,“甚至更直接地说,逆潮污染神明的倾向可能比污染凡人的倾向更加明显。”

    “污染神明的倾向?!”高文瞪大了眼睛,“它为什么会有这种性质?它的主要特性不是向凡人灌输禁忌知识么?”

    恩雅的声音从蛋壳中响起:“向凡人灌输禁忌知识是逆潮那未成形的‘神职’,是祂的神性体现,可你不要忘了,逆潮最初是在什么基础上诞生出来的。”

    “逆潮诞生的基础……”高文略一思考便明白了恩雅的言下之意,“你是说……起航者的遗产?”

    “逆潮的本质是起航者遗产的‘神化产物’,而起航者留下的遗产……有一个最大的‘使命’就是对付这颗星球上的众神,”恩雅不紧不慢地说着,“这项‘使命’极有可能会随着起航者遗产的‘神化’而成为逆潮的本质之一,从而让祂具备了追逐并侵染神明的倾向。”

    高文终于完全明白了恩雅的担忧:“所以……你在得知莫迪尔的诡异情况之后最担心的是逆潮已经找到了躲藏起来的夜女士,并盯上了那位上古神明?”

    “夜女士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断绝一百八十多万年,如此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曾经无比强大的古神衰弱下来,如果逆潮想要找一个合适的猎物,那么夜女士显然是最佳选项,其次,夜女士在现世中已经没有真正的信徒和使者,这也就意味着哪怕祂出了什么状况,世人也不会有所察觉,其他神明更不会通过遍布世间的‘信徒之眼’了解到有一个古老神明遭了逆潮的暗算,这是一个不会打草惊蛇的‘猎物’……”

    听着恩雅嗓音低沉的分析,高文感觉自己额角已经有了几滴冷汗,但疑问也同时从他心中冒了出来:“等等,你不是说过那个所谓的‘逆潮之神’并没有完整的理智么?连理智都没有,祂能做出这么复杂的判断和安排?”

    “逆潮确实没有完整的理智,所以祂不会制定太过复杂的计划,但祂会遵循本能,去寻找让自己脱困或变强的途径,而神明的本能……”恩雅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着用什么样的语言能更简明易懂地解释这个概念,“神明的本能是一种比凡人的本能更复杂的东西,它有时候会直接指向一个‘成功的结果’,而为了实现这个成功的结果,神明无需思考过程便可以做出一系列的行动——这本质上是为了满足‘响应信徒愿望’这一条件而出现的机制,但在某些情况下,它也可以让逆潮在本能的驱使下完成一次完美的‘捕食’。”

    “这岂不是说那位暗影女神正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高文顿时有点紧张,“所以莫迪尔被暗影女神的力量追逐,真实原因极有可能是因为逆潮的污染以他为跳板连接到了夜女士的‘藏身处’?他成了某种传递污染的介质?”

    “现在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了,”恩雅沉声说道,“一旦我的推测是真的,一旦逆潮真的污染并吞噬了一位上古神明,那么祂就有机会完成‘蜕变’,完成祂在上古时代未能完成的最后一步‘成熟’,祂会从一个未成形的‘胚胎’变成一个成型的神明,而且这个神明是完全不受任何神职与教条约束的,也压根没有‘庇护凡人’的初始认知……”

    高文补充了恩雅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需要祂去庇护的凡人……在一百多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恩雅叹了口气:“往更糟糕的方向推测一下,或许祂会残留着一点‘庇护凡人’的本能,然后这种本能会扭曲成‘为子民复仇’的冲动。”

    第1236章 触碰

    恩雅的猜测让高文真正意识到了逆潮之塔发生异变最严重的后果会是什么。

    不仅仅是污染扩散,不仅仅是逆潮的力量向外界蔓延,而是逆潮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神明,一个完整的,彻底挣脱了封印与胚胎状态的神明,而且祂还将不受任何来自神职的束缚,也不受“保护凡人”这条准则的约束,往常所用的削弱神力、隔断思潮、禁锢神性之类的手段在这样一个“完整之神”面前将毫无作用!

    “一个不受控的神将在世间游走,祂没有任何良知与善恶,而且极有可能满腔仇恨……”金色巨蛋中传来了恩雅低沉的声音,她所描述的那番景象,即便是高文听着都感觉毛骨悚然。

    但很快,恩雅的语气又微微一转:“当然,这一切都是最糟糕的猜想,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能证明逆潮真的可以污染夜女士——而且从莫迪尔·维尔德所带回来的暗影沙尘也可以判断,夜女士的力量仍然是稳定且纯粹的,祂还没有受到任何侵染……”

    “但莫迪尔·维尔德这条‘纽带’身上所发生的异象是货真价实的,”高文沉声说道,“或许一切尚未发生,或许一切只在早晚。”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着,开始努力构思应该如何将这危机消弭于无形,而他并没有思考多久,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便曾经和恩雅讨论过一个“终极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