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多少心力去跟琥珀完成这段对口相声,他只是瞪了明显有些慌神的半精灵一眼,嗓音低沉严肃:“这种时候就别想什么跑路的事情了。”

    琥珀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诺依人的神都完了啊!”

    “导致观测者计划失败的是飞船在最终减速阶段的故障,而不是魔潮——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魔潮能够摧毁神明,反而有很多历史资料证明神明可以在魔潮降临的情况下对凡人心智产生一定的‘保护’作用,”高文摇了摇头,“我们需要先搞明白诺依人那边还掌握了什么情报。贝尔提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旁的魔网终端中立刻传来了贝尔提拉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情绪,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消息弄的忐忑不安,但您不必担心这边——能参与星海计划的都是意志坚定的理智之人,而且解星者们现在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步的交流文本了。”

    高文轻轻点了点头,诺依人发来的爆炸性新闻并没有影响他的理智和冷静,他一边维持着大脑飞快的思考,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与魔网终端相连的打印装置中吐出新的交谈记录,而在片刻令人倍感难熬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听到那台小机器里面传来了令人心情愉快的吱吱嘎嘎声。

    一份文件从打印口中吐了出来,温热的纸张上面是清晰的字符——

    解星者:“这个消息引起了很大震动,我们的领袖正在关注这场交流——我们想知道关于观测者计划失败的更多细节,以及你们的神明……希望这不是一种冒犯,我们想知道,你们的神明是否是受到了魔潮的‘袭击’?祂现在的状态怎样?”

    诺依人的回应略显延迟:“事情发生在第一次交流结束之后不久,现在我们的学者已经确认了飞船解体的原因,与魔潮无关,是单纯的……系统故障。我们的神明现在已经与母星失去联系,我们不知道祂的状态,遥远的距离阻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只知道,祂在飞船解体前一直在向着你们的附近飞行……抱歉,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无法提供更多情报。”

    解星者:“非常感谢你们的解答。那么关于魔潮——它是将在一年后抵达你们的星球么?它距我们的星球还有多远?”

    诺依:“是的,魔潮将在一年后抵达我们的星球,而在那之后的半年内,它将扫过你们所处的行星系统——这是根据两颗星球在宇宙中的相对位置、魔潮蔓延的方向及其传播速度综合计算出的结论,它或许存在一定误差,但偏差不会超过百分之五。”

    在这之后是短暂的几秒钟空白,诺依人又发来了新的内容:“尽管我们的‘观测者’未能抵达最终的观测位置,但在临近点附近,祂已经采集到了足以计算出这些预警信息的数据。如果你们对此仍有疑问,我们可以考虑向你们提供所有的原始参数,甚至我们也可以提供所有我们已知的、关于魔潮的知识——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得到你们对于‘合作’的肯定答复。”

    打印装置停止了运行,贝尔提拉的声音则在片刻后传入高文耳中:“我们希望得到您的直接命令。”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

    他知道,此刻在这套通讯系统前的每一个人都迎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而在这个时刻面前,不管是作为总指挥的贝尔提拉还是索林总部大厅里的每一个参与者都没有足够的“体量”来决定这件事进一步的发展方向——这之后应该如何继续与诺依人交流,恐怕得他亲自指挥了。

    “……我们需要这些数据和知识,”高文终于打破了沉默,“掌握越多的资料,学者们才能越有机会分析出魔潮真正的动向,搞明白那些技术文件背后的原理。

    “告诉他们,我们的学者已经开始对‘魔潮观测装置’的蓝图进行研究,一旦我们搞明白了它的原理,就会开始选择合适地点进行施工建设——在此之前,我们希望和诺依文明共享关于魔潮的知识,关于魔潮,‘洛伦’也有自己的研究和理解。”

    解星者们很快便根据高文的语意编辑好了发往诺依文明的文本,在安塔维恩号天线阵列的一次能量浪涌中,代表着“洛伦文明”的声音被转瞬间发往星海深处,在这之后则是数分钟的等待和沉默,直到诺依人的回复出现在高文面前。

    “我们会将观测者传回的原始数据打包发送给你们——在这次通讯结束之后。”

    而在这条信息之后,诺依人又紧接着发来了一个问题:“至于更多关于魔潮的资料,我们首先想知道你们对魔潮的‘研究和理解’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高文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旁边的琥珀则在看到诺依人主动提出的问题之后挑了挑眉毛:“这是某种……探底么?”

    “我们一直在探他们的底,他们当然也应该对我们的底细感到好奇,如果他们始终不对这方面的事情表现出兴趣,那情况反而可疑了,”高文随口说着,紧接着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魔网终端上空投影中的贝尔提拉,“把我接下来的话原封不动发给他们——

    “我们这颗星球在数百年前曾被一次规模较小的魔潮‘前颤’扫过,在付出巨大代价的情况下,我们存活了下来,并在设备中记录下来了魔潮扫过行星上空时的‘波形’,如今我们有专门对此进行研究的实验室,并且已经进展到尝试在实验室环境中‘人造魔潮’的阶段。”

    这段信息很快被送往了星海彼岸,而这一次,诺依人的回复极其迅速,且毫不掩饰他们的惊愕:“你们记录下来了魔潮的波动数据?!第一手的数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能够部分控制我们脚下母星的‘行星动力系统’,当魔潮从我们的家园扫过,它在星球本身的庞大魔力循环中留下了一道‘影子’,”高文斟酌着回应的语句,“更进一步的细节暂时属于机密,但在收到你们的‘观测者原始数据’之后,我们会把这方面的资料发给你们。请原谅我们的谨慎,在我们的思维方式中,必要的谨慎也是相互坦诚的一环。”

    这一次,诺依人那边有了较长时间的空白等待,直到数分钟后,高文面前的打印装置才吐出了由解星者翻译出来的回复文本:

    “我们接受并认可这种谨慎。”

    高文沉思着,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有了我们记录下来的‘魔潮波动数据’,我们还需要两个相距四光年之遥的观测点来‘测量’魔潮么?”

    将问题发出去之后,他便耐心地等待着。

    在如此严肃郑重的场合,他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放松和镇定。

    异星人……那群远在数光年之外的陌生族群似乎也在拼尽全力想要对抗正在步步逼近他们母星的灾难,上一次通讯时这种感觉还不明显,但在这一次通讯中,他已经明显地察觉到了“诺依人”的这种迫切。

    这或许有点让人不安,但高文却突然觉得……这群“诺依人”仿佛在自己眼中变得鲜活了一些。

    他们也会恐惧,也会求生,也有对“洛伦文明”的谨慎,却又不得不在形势所迫面前拿出自己所有的坦诚以期能够尽快和异星族群合作,而且……他们似乎也会为自己的神明离去而感到悲伤,尽管这一点表现得并不是那么明显。

    现在,高文仍然不敢妄下结论判断这个族群是否可以当做朋友,但至少,这个族群看上去“像人”,这就足够让他松一口气了。

    打印装置中突然传来吱吱嘎嘎的声音,白纸上的黑色字迹一行行出现在高文眼中:

    “我们的学者进行了简短的讨论——结论是我们仍然需要符合条件的观测点。

    “在星球上记录下来的‘魔潮波动数据’并不能代表一次完整的魔潮震荡,它只能帮助我们还原出魔潮一个局部的震荡形态,而且是‘历史上的震荡形态’,这个‘局部模型’将有助于我们验证防护技术,验证诸多理论,甚至能帮助我们校正在四光年尺度上的观测结果,但它仍无法取代后者。

    “魔潮一个基本‘波形’的跨度是四光年,这是先驱族群留给我们的最宝贵,也最明确无误的知识,与此同时,这道波动还在宇宙中震荡往复,中间不断受到其它高能天体的影响,这会让它不断发生细微的变化,而这‘细微的变化’若不加校准,便会导致防护技术失效,我们之前的先驱族群……便在这上面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因此,我们必须得到那个实时的观测结果——在相距四光年的两个测量点上,实时测量得到的魔潮数据,就是防护技术生效的必备条件。”

    琥珀凑过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白纸黑字上的那段答复,这并不涉及专业的技术术语,所以她很快便看明白了,并紧接着睁大了眼睛:“竟然还涉及到‘实时变化’?!怪不得他们一定要设立这两个观测点,这……这条件还真苛刻……”

    高文摇了摇头:“确实苛刻——而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对待众生的一贯风格。”

    第1448章 一切努力皆有其意义

    与诺依之间的通讯仍然在持续着,桌上那台与魔网相连的打印装置不断地吱吱嘎嘎运作,将数光年之外的声音化作文字呈现在高文与琥珀面前——这台小小的机器仿佛是一个从超光速通讯阵列延伸出来的触角,在它那简陋的齿轮、连杆与符文基板之间,高文似乎得以窥见那冰冷遥远的星空深处传来的些许光影。

    当打印装置的卷纸轴再一次开始转动,他突然有了些奇怪的感觉和联想——

    在洛伦与诺依之间,在那隔着遥远的星海、有数光年之遥的漫漫黑暗中,一条时断时续的超光速通讯链便是两个文明间仅有的连接,两个到现在仍然可以说是陌生的族群,两个连对方是什么模样都想象不出来的族群,在这脆弱到可怜的“连接”中努力向对方伸出了手,尝试着在末日到来之前从这泥沼中挣脱,而就是这点不那么可靠的连接,便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星海并不孤单”的感觉。

    但这感觉究竟是不是一簇虚假的炉火,现在还没有人可以确定。

    纸张上出现了诺依人发来的信息:“从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让对方生存下来的希望。”

    高文指尖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但你们可以确认你们所走的这条路就是正确的么?你们的魔潮观测和心智统一场……可曾真正成功地让某个文明在魔潮中存活?”

    他的这句话很快便被远在索林指挥中心的解星者们进行了翻译,又由与索林巨树相连的计算节点进行自动编码、转换,简短的信息化作在世界底层震荡的超光速讯号,转瞬间跨过茫茫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