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言自语道:“蝮蛇蛰手,壮士断碗!”不知道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典故,意思说做人便要当机立断,心要慈手要狠,一味忍气吞声不是大丈夫所为。从前只觉得为人只需自立自强便可,终究是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所谓心底无私天地宽。却不料,“你有心,他无义。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什么?”丁老爷子见他嘴唇嚅动,因为他声音放得低,而自己分了多一半的心思在里屋病人身上,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话。

    大山摇头,眼睛只盯着里屋。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却是陈老爷子等的焦急,拉刘大同去了院里追问详情,这时候怒气冲冲转了回来。“气死我了!”

    “嘘,小声点,别吵了医生!”

    丁老爷子白他一眼,“一大把年纪,分不出清重缓急来?再有气也得等小洁的病情稳定些再说,好歹我们做爷爷的在,总不能委屈了孩子。”

    杨善明终于打开门走出来,只是眉头紧锁脸色也绷的紧。

    “没什么大碍吧?你可是专家,小洁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陈老爷子抢着追问。杨善明为难的瞅了瞅大山,丁老爷子略一思忖,在性急的陈老爷子几乎忍不住再次催问之前,开口道:“老杨,你只管照实了说,好的不好的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咱们自己人就不兴兜圈子了,大山这几年也算是经历过风雨,总归有些承受能力,蒙在鼓里反倒不好。”

    杨善明深吸了口气,“也好,那我就直说了。小洁现在情况很不好,高烧不退,一个是引发了肺炎,还有就是……”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直言道:“她可能……我们怀疑她还得了病毒性脑炎。”

    大山如遭雷击,几乎立刻晕了过去。因为董洁体质弱,免疫力低人又时常发烧,他特意翻看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我们带了些抗生素,刚刚也给她打了针,我先用针灸给她吊着。现在没有条件,她也不适合移动,可是,她必须尽快转进大医院求医,咱们这次随身只带了两个氧气袋,也坚持不了多久……”他避开了脑炎不谈,大山自己却晓得,现在医学上治疗脑炎并无特效方法,患者往往留有可怕的后遗症,病情凶险,致残率和病死率都很高。

    陈老爷子和丁老爷子两人活了一把年纪,耳闻目睹,对脑炎的凶险多少也知道一些。听得这话,心里如何不急,万没想到董洁病情来得如此惊急,两个人当即红了眼眶。想小姑娘自个儿争气,年纪小小挣下了大笔家财,更在国际上闯得好名声,正是前途远大的孩子,偏偏在这深山里头遭此一劫……她在北京更有身居高位的爷爷和外公,虽说病来如山倒纵是皇帝也没辙,到底也要争得一争,少不得借用些权势带来的便利。

    大山几天来耽精劫虑不眠不休,体力实已到了极限处,这时再听到坏消息,已经支持不住几欲昏迷,只在那里强撑着一点清醒的意识,唇角颤动,已是发不出声来。丁老爷子暂时顾不上他,心下急急盘算,“不能再耽误了,这样,咱们马上派人动身,去县城打电话给她爷爷,请他立刻找关系,派直升机过来接人,想办法直接走航空去北京,咱们去最好的医院治疗……”

    陈老爷子本欲亲自出山找人,怎奈他们昨夜里有大半时间在赶路,这半天又跟着精神紧张,有心却已无力。随身的警卫员也累了一路,刘大同就成了最好的人选。丁老爷子叫过他略做叮嘱,立刻打发他抓紧时间上路了。

    大山被安置到另一间屋子,杨善明腾出手来,给他做针灸调节身体,又打了营养针。身上有了力气,大山欲要守到董洁身边,却被杨善明劝住。就这会儿工夫,已经有村民按杨善明的要求从外面提来了烧滚的热水,另两位医生着手把董洁的屋子做了必要的消毒工作,然后守在董洁身边,严禁其余人打扰。

    陈老爷子脱鞋上炕,看着大山不准他起床,一边劝道:“你自己也该歇会儿,刘大同脚程快,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到城里,你爷爷在部队里关系最多,接到电话,立刻就能把直升机派过来。陈爷爷向你保证,明天一大早,咱们就能坐上飞机。现在有医生盯着,小洁会没事的,听话,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他们一帮人,算是临时征用了这栋民房,一个警卫员守在门边,和颜悦色的解释病人不能被打扰。好奇的村民围在房子周围,最多只能从门口探头探脑,彼此窃窃私语猜测着陌生人的身份。一边感叹这户人家的运气,——得有多少好处费啊!一边叹息孙志强的胆大包天,——这人真是想钱想疯了,要钱不要命,绑架孩子的缺德事也做得出来?后面来的老人,那姓李的娃娃一口一个爷爷叫着,那两老人就不像普通人,有股压人的气势,莫不就是传说里在大城市当大官的亲戚?得罪这样的人还有个好?真真是老话说的好:恶有恶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他孙志强平日里坏事做绝,你看这报应可不就来了?

    ……听说了没,孙志强说那女娃是他的女儿……去,这话你也信?他那人嘴里能跑马,他会有这福气?做梦呢吧,瞧他那德性……哎,他婶子,你说怪不怪,那女娃从小被人扔在后山,好歹她爹妈总是我们这疙瘩的吧?会是谁呢?……山里边大了,鬼知道是哪家扔的,指不定是城里有人做了丑事怕人晓得大老远给扔到我们这片……你瞅瞅,人家现在摆明了不会认下半路闯出来的爹呀妈呀,孙志强想拣这便宜?做梦娶媳妇,他想的挺美……

    墙倒众人踩,棒打落水狗。也是孙志强平日坏事做多,惹来民怨,董洁虽被救了出来,仍有曾经受欺辱的村民私下里结伙满山寻摸他的动静。更多人寻思着,他绑架人家女娃,人家的亲戚都是能耐人,必不肯善罢甘休,肯定要讨个说法。救人的时候晚了一步没有捞到功劳,如果找到他的行踪报与那女娃家里人知道,应该也会有谢礼吧?

    也合该孙志强倒霉,他手上受了伤,连惊带吓又经过一番折腾,身体就有些吃不消,没胆回村里摸出一床被褥取暖,便回了那林中小屋暂且落脚,实指望四野空旷,真有个风吹草动也来得及跑路。他心里叫着晦气,偷鸡不着蚀把米,闹得如今有家不得归。不过,他心里始终不以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了不起就是当爹的拿了女儿过来关一天,说破天能错到哪儿去?逮着了最多一顿皮肉苦罢了。他只是不愤自己辛苦半天,末了好处都被村人拣了去。正盘算着,耽搁一两天,那兄妹俩必急着出山,到时候回了村里,怎生去向村人讨要些好处去?从前村人都穷,没有油水榨,以后情况总会不同些吧?也合该弄些油水,补补他这两天的苦和累……

    这么着,他就被人给发现了,偏他自家不晓得,仍自得的做着吃菜吃肉的美梦。

    村人退去了,没有惊动他,急急跟大山做了通报。

    大山原在炕上闭着眼睛,心里正难受,只想放声痛哭。他这几年一直比较顺,无论是开小吃店还是开服装厂,既有长辈们扶持关照,最重要的是董洁始终站在身后默默支持。从摆烧烤摊沿街叫卖、汗水里一分钱一分钱的攒,到租厂房进原料跌跌撞撞摸索着支撑起服装厂,再后来他自己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董洁更在巴黎时装周一举成名天下知……他们凭自己的努力站的比谁都直,他们买房置产,他们接到了许多国际订单,开始赚外汇……只说是新的天地就此打开,来年还要走的更远,于是兴冲冲回乡扫墓,想要与九泉之下的奶奶分享幸福。实不料竟然祸从天降!肺炎且不说,脑炎?!人的大脑最是脆弱不过,而他们此刻困守深山,拖得一时一刻都意味着多添了一分危险,已经有了呼吸衰竭的征兆,为了延长坚持的时间,不多的氧气也要断断续续省着用,她会不会……以后又会留下什么样可怕的后遗症?……

    正自心焦,忽听得外头有人嚷嚷,然后一个村人走了进来,他说:孙志强找到了……

    那之后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

    孙志强死了!

    死在他的手里,他亲手——杀了那个人!

    不记得他是如何冲了出去,红着眼睛,挟着滔天的怒气。怕他有闪失,陈老爷子和丁老爷子两个带着警卫员追了过去……混乱的追逐过程,男人眼里的绝望,阻止与坚持,和最后唯一清晰的血色满天……

    很久以后,大山才陆陆续续把一切连接起来。

    那真的是很久以后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惊闻

    唐老爷子素来以性格梗直出名,最是铁面无私不喜欢利用手中的权势为自己人大开方便之门。想当年,越战时,唐援朝所在部队要赴越参战,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没有成家唐家的第三代还没个影,家中老妻心疼儿子,又有许多昔日的老朋友老部下劝他,把唐援朝调出参战名单,老人家硬是不肯,宁可自己在家一宿一宿的皱眉踱步。

    他常常自诩自己是个有福气的。儿子女儿都出息,孙子辈中大山与董洁两个小小年纪支撑起一个大公司,一个考进了中国最有名的学府,一个更了不得在巴黎扬名成了知名的国际大师,而郝璐天真又活泼时常承欢膝前,最最惊喜的是,媳妇肚里又怀了一个,家里眼瞅着又将多添一个生力军。

    桩桩件件都是好事,老人家连日来喜上眉梢,对谁都笑呵呵。唐春燕忍不住私底下对唐援朝酸溜溜道:“瞧老爷子乐呵的,从前是睛时多云偶阵雨,现在可是连着好几天都是晴好天气,到底是亲孙子,比不得我们家璐璐要带个外字,盼盼这要真生了个大胖小子,老爷子眼里还瞧得见别人不?”

    唐援朝正在给老婆削苹果。他自己向来是带皮咔喳咔喳吃的痛快,沈阳分手的时候,董洁叮嘱他每天让韩盼最少吃上一个苹果,医生也说多吃水果好。孕妇嘛,苹果削皮吃比较好,这个工作他向来不假手他人。经过一段日子的练习,已经可以做到把皮削的薄薄的并且从头到尾连在一起不断开,他把白胖胖的果肉递与韩盼吃,自己拎着长长的果皮很有成就感的看了又看,才舍得放到垃圾筒中。

    听到唐春燕的话,他扬声喊:“爸,你快来,大姐对你有意见了!”

    “唐援朝!”唐春燕捶了他一拳,下手一点不留情,赶紧喊回去,“爸,甭听援朝瞎说,我两个在说笑呢,他说不过我就告黑状!”

    “听听,盼盼,咱们这位姐姐呀……”唐援朝赶紧挪到韩盼身边坐下,“从来都是先下手为强,小时候就这样,我们有个口角,她肯定推到我这边自己掰的干净。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个长进,盼盼,我跟你讲,记得我还不怎么晓事的时候,有一天,大姐不小心失手碎了妈刚买来的一个花瓶,她可真是个好姐姐啊,自己个儿跑出去找大人,说是我调皮给打碎了,她来管人家要扫帚收拾好免得扎着不懂事的小弟……”

    唐春燕自己也笑了,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理直气壮的反驳道:“弟弟是用来干什么的?就是用来欺负和背黑锅的。呵呵,咱们小的时候,院里的孩子都可皮了,父母都是军人,女孩子个个也都一副男孩子气,整天不分男女混在一起疯玩闹的。那年头好吃的东西不多,偶尔有零嘴可吃,咱们几个都凑一起,商量的就是怎么想办法能从弟妹手里骗出一份来吃。盼盼,援朝可能是被我们这些大姐姐吓着了,以后呀,死活不肯让你和我们一起玩,宁可躲屋里自己陪着你看小人书。”

    韩盼吃着苹果,歪头笑道:“哪里呀,我怎么记着,是因为我和援朝都比你们小个几岁,做哥哥姐姐的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就我们小玩不到一块儿去……”

    就在这一团和气的当口,刘大同的电话打了进来。

    唐春燕坐得近,拎起来的时候,嘴里还收不住笑,听了两句,掩着话筒,喊父亲接听,自己忍不住就皱了眉头。电话那头语气很急,声音绷得紧,怎么了呢?他不是陪大山他们回乡下扫墓去了?上来直接要求与父亲通话,“很要紧的大事”?不明白!

    唐父正与韩父下棋,两个人棋力相当,只杀的难分难解。闻听有电话找,起身的工夫还不忘叮咛,“你可别做手脚,我都记着呢,回头咱们接着来!”

    老爷子拿起电话,没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什么,绑架?……现在病危?那就是很严重了?……老陈他们带的药够不够?他们有没有说接人的时候需要准备什么药品……氧气袋……行了,具体情况我找医生问,到时候一起跟机带过去……”

    “爸,什么绑架?谁被绑架了?”

    家里人都围了过来,看到老爷子一张脸阴的能滴出水来,都有了不妙的感觉。唐援朝转头问唐春燕,“姐,谁的电话?”

    唐老爷子拿着话筒开始拨电话,采用空中接力的办法安排病人直飞北京,一边给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打电话,要求专家医师务必做好随时接手抢救病人的工作。

    这一个晚上,唐家所有人的心都被揪得紧紧的。山里边不通音讯,情况一点也不知道,从刘大同那里听来的那点消息还不够着急的,罪魁祸首是谁现在没有心思追究,董洁人平安最重要。韩盼一遍遍抹眼泪,想像着儿子这会儿也不知道该如何的心焦,他少年冲动的性子,与董洁情分不比常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邻近驻军派出了最好的飞行员。可是,因为在山区,深秋的夜晚多雾,能见度低,且具体位置不定,又要找到适合起降的平地,最后竟是折腾到黎明时分才接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