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事?”她仍然有些懵懂。

    “房子塌了。应该不是地震,可能是山体滑坡吧?以前听人说,这附近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可能是山上滚下来一些石块,把房子压塌了。红叶,你别怕,我陪着你呢,相信我,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声音里的平稳,有效安抚了姜红叶的恐慌,“嗯,我不怕。你在哪儿?我怎么摸不到你?”手勉强动了动,摸到的都是冷冰冰的石头。

    “我在你旁边不远的地方。红叶,你试着感觉一下,身体有没有事,有没有哪里受伤?”

    姜红叶极力调动肌肉,虽然没有办法动,哪怕轻轻挪动一下都不可能,但仍然可以感知身体的大概情况。“右边胳膊有些疼,别的——好像没有了。你呢,有没有受伤?”

    陈群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笑着道:“你都没有事,我就更不会受伤了。你忘了,你是受过训练的人,知道怎么最大限度的避开危险,保护自己。你胳膊还在流血吗?现在也没办法包扎——你能不能试着用衣袖缠一下?”

    姜红叶努力半天,最后放弃了,“不行。你别担心,血流的好像不是很多,差不多快止住了。”周围一片黑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什么都看不到,又冷又湿,姜红叶很不安,“会有人来救我们吗?现在什么时间了?”

    陈群立刻道:“会的,肯定会的。天应该快亮了,只是我们被挡住了看不见。红叶,你困吗,是不是想睡?”

    “有一点。陈群,是不是睡着了时间可以过的快一些?如果一觉醒来,发现咱们已经被救了,那该多好。”

    “不行,不能睡,这种环境下,睡过去很危险。来,咱俩说说话,时间很容易过的……”

    陈群和姜红叶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聊各种各样的话题。而更多的话题,是回忆过去。黑暗实在是个适合回忆过去的地方,慢慢的去回忆、去发掘那些被忽略的喜悦,被遗忘的哀伤,和刻骨铭心的往事。

    陈群似乎很累,有时说话时断时续,但一直坚持给她打气。然后他说起老山前线和著名的猫耳洞。

    “……我们一个班,都是年轻人,班长是秦老伯的儿子,他年纪最大,也不过才二十五岁。那时候秦老伯的老伴病重,班长得到连队的批准回家探亲……他本来有机会可以避开那场战争,可是,他在我们出发前归队了。他说,我们是他带出来的战士,节骨眼上,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他不能临阵退缩……还有指导员,已经说好了要转业,接收单位都联系好了,也——上了战场……”

    那是永不能忘怀的记忆,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忘记。

    这次停了更久的时间,陈群慢慢道:“军前誓师动员会上,指导员只说了一句话:我是军人,只要还没有脱下军装,我就有尽军人天职的义务……现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是很傻的做法,可在当时,我们只觉得义不容辞……后来接到进敌后区摸清情况的任务,战友们一个个牺牲……班长也受了伤,药物都用完了,他最后选择掩护我们辙退,拉响手榴蛋,和敌人、同归于尽……”

    那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匆匆离开,他是唯一活下来的战士。“我们战前有过约定,不管是谁,只要能活着下战场,就一定要把其他人的父母当成自己的亲爹亲妈,为他们养老送终……”

    第三百一十六章 伤逝

    大山和董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姜红叶身边。

    电话里,陈群的母亲断断续续只说是儿子出事,媳妇昏迷。大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他没想到,实际情况比他预期中的更糟糕。

    白色的病床上,姜红叶双目紧闭,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这位姑娘很幸运,除了右胳膊骨折,其余都是一些擦伤。”

    她的主治医生跟大山介绍道:“她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伤口有些感染,也失了比较多的血——最迟这一两天就会醒,醒来后慢慢调养身体就好。”

    董洁轻轻伸出一只手,手指几乎碰到姜红叶额边裹着的白纱,又急忙缩手。

    “哦,她额头被硬物磕了一下,没有大碍。”医生看了看姜红叶那张昏迷中仍然美的惊人的脸庞,补充道:“伤口愈合后,可能留下一点痕迹,应该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不会留意到,而且平时头发也可稍加遮掩,不会有损她的美丽。

    大山点点头。病房里只有姜红叶一个人,这家医院是从陈妈妈那里问来的,刚刚他和董洁直接奔着医院来。陈妈妈不在,病房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姜红叶床边,似乎是陪床。她倒是想跟他们说明情况,可是一嘴地道的方言,听不明白,还不够让人着急的。他于是直接喊来医生。

    “和她一起的病人呢?跟她一起出事的,还有位姓陈的男人——”

    医生摇了摇头,“是有位姓陈的男人被送进来,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什么?”

    大山和董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山看看病床上的姜红叶,这当口顾不得礼貌,直接把医生拉出病房,董洁急忙跟过去。

    “去世了?怎么可能、原因呢?什么原因、他——”

    “那个男人伤的太重,送到医院前人就去了。他的亲人昨天雇车拉回家,处理后事……”

    大山很快弄清楚所有的事实真相——陈群和姜红叶遇到了山体滑坡。

    离秦大伯家不远的一座山头,有一家小的采石场。乡下地方的采石场,向来存在安全隐患,乱采乱挖现象严重。山体被掏空了一部分,而去年冬天和今年年初发生的雨雪冰冻等灾害,对岩石结构产生了一定影响,也加剧了危岩崩塌。

    入夏后,这里连降数场大雨,近期更是一边几天阴雨连绵,最终造成山体滑坡的意外。陈群和姜红叶当晚所住的房屋,正好处于山体滑坡的范围内,虽然不是中心地带,仍然被滚落下来的石块压迫导致房屋坍塌。

    姜红叶很幸运,房屋的大梁为她撑起了一方安全的小空间,而陈群在意外发生的时候,双腿就被压到了石头下面。等救援人员把他们从废墟里救出来时,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去世。

    医生说:他创造了生命存活的奇迹。

    陈群的双腿一直在流血,可他忍着剧痛,坚持陪女友讲话,给她打气,并坚持到她得救。

    当救援人员发现他们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很艰难的拉着医生的手,医生从他眼睛里看出他的牵挂,告诉他姜红叶没有生命危险,一定会得救,他才放心的闭上眼睛。随后做的检查中医生发现,陈群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已流尽,难以想像是怎样的执著和毅力,支持他直到确定女友平安后才放心离开……

    这次村里有好几户人家受灾,除了陈群,还有两人也在意外中丧生。

    倒是秦老伯因为人在村子的卫生所,没有受到波及。事发后老人家痛不欲生,一再哭诉自己对不起陈群:人家跟他无亲无故,多年来一直义务承担赡养责任,平时嘘寒问暖,逢年过节送钱送物,如今更为了他一把老骨头把命都搭上了,他反正是土埋脖颈活不了几天的人,老天爷为什么不收了他去?他又为什么不早些死,活生生拖累了两个年轻人……

    乡亲们无言以对,只得拿话劝慰他:黄泉路上无老少,这事摊上了有什么办法?

    陈妈妈接到消息,那简直用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

    她活蹦乱跳的儿子,跟儿媳两个人两天前还在她跟前欢欢喜喜计划未来的生活,转眼间一死一伤,阴阳永隔,老人家当时就昏了过去。

    陈家的亲友一边陪着安抚她,一边分出人雇了车去医院接人回乡安葬。两地相隔甚远,陈家人无意在伤心地久留,姜红叶在昏迷中不好移动和惊醒,只得留下一个人照料,其余人载着故去的亲人匆匆返乡。

    两天后,姜红叶醒了。

    一睁开眼睛,她就找陈群。

    陈群去世的消息,董洁想尽办法,也只瞒了她半天时间——这事哪里瞒得住?而姜红叶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爱人永远离开的事实。

    有人说,真正刻骨铭心的东西无须记住。因为他在的时候,他就是一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