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到啥年月?

    由于贫困,在他们这里生存是第一位的需要,看病已经退居次要地位,成了一种奢求。常兴是家里人有病了,只能扛着,实在扛不过去,就自己买点药;小病拖大了,他们就只能等待死亡……

    不管做娘的怎么劝,钱家宝说什么都不低头,左右就是一句话:他要给他爹瞧病!

    就冲他这句话,谁都知道老钱家有个孝顺儿子,可谁都不肯把闺女嫁过来——那日子还有个盼头?还不得受一辈子穷?

    当地早些年流行一种“换亲”。

    就是我家的儿子娶了你家的闺女,你家的儿子娶我家的闺女。这样谁也甭嫌谁穷,都合理解决了个人的婚姻问题。

    然而换亲,一娶一嫁,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公平的。

    要么是儿子有某种残疾,做父母的为了传后,用闺女换个媳妇;要么是家里穷的实在揭不开锅的,没闺女肯嫁,最后只好换亲。

    这几年这种旧俗慢慢少了,可少归少,仍有人家这么做。

    钱家宝有个姐姐,比他大两岁。勤劳、踏实、本分,人长的挺不错。

    看到钱母为儿子的婚事发愁,就有人给出主意:换亲!

    媒人撮合的一方,对方那个男的是个半傻子,只晓得瞧着女人呵呵傻笑流口水;妹妹瞅着倒挺老实的,像是个过日子的人。

    见面的那天,姐姐不愿意,她哭了一宿,钱母也劝了一宿。

    “妮呀,妈知道你不愿意,妈也不愿意呀,可你瞧瞧咱这个家,再想想你弟弟……自打你爸病在床上,妈撑不起这个家,怎么办,能怎么办呢?家宝是咱们这个家唯一的指望。他打小要强,可到底强不过命去,这几年他的日子是怎么熬的,妮呀,你这个做姐姐的看在眼里,就不心疼吗?错过了这茬,你弟他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钱家宝一宿没睡,一颗心犹如放在油锅里反复的煎来煎去。

    第二天,姐姐红肿着眼睛,说她乐意,她嫁。钱家宝二话没说,把媒人喊过来,清清楚楚的表示道:他不乐意!

    他不想靠牺牲姐姐一辈子的幸福结这个婚,也不想让自己的下一代,重复自己的命运,他养不起孩子!

    姐姐后来嫁给了邻村一个当兵退伍的青年,日子穷归穷,俩口子却也过的和和美美。女婿人不错,平时有啥吃的用的,都肯补贴钱家,赶上农忙,小夫妻俩忙完自家地里的活就来帮着丈人家忙活。婚后第二年,家里添了个大胖小子。

    外孙给这个被贫困的笼罩的家,添了唯一的一抹阳光。每每抱着外孙,钱母欣慰之余,想到至今仍然单蹦一个的儿子,就忍不住抹眼泪。

    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家人,拖累了儿子,钱父曾经试图自杀,要亲手结束生命。

    钱家宝怎么肯?

    父亲,是为了替他筹学费才进的城,才出的意外,是为了他,三尺汉子,变成缠绵床榻哪里也去不了的废人。

    钱家宝自辍学后,从来不叫一声苦。亲手服侍父亲,从来不嫌脏嫌麻烦。

    他想,换成是他躺着不动,哪里都去不了,连大小便都得靠别人帮忙,得受多大的罪?父亲养儿一场,出了意外也不后悔,反而一个劲怪罪自己,自责是自己拖累了儿子,他这个儿子何以为报?他要攒钱,攒很多钱,一定要把父亲送进城看病,他要父亲等着他。

    他想,活着,是件很美好的事,苦点累点不怕,他不能让辛苦了大半生的父亲,一天福没享就走。

    “要好好活着啊,要活着。”

    父亲出事后,伤心的一病不起的爷爷,临终前反反复复对着躺在床上的父亲说着这句话。他是男人,答应爷爷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原本,爷爷去世后,钱家宝想把父亲暂时托付给姐姐姐夫照顾,他出去打工挣钱。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生活突然有了新的奔头。

    命运,似乎眷顾了受苦的一家人,去年,时常能见到有陌生人扛着各种工具比呀量呀,在纸上又写又画。不久后村里边传的沸沸扬扬,说是上面要修一条宽敞的公路,届时公路要从他们这里经过,得从村里征地。被占用的土地国家会给补偿款,一亩地给很多钱。

    钱家宝家好几亩地,正好在那条线上,村里人都羡慕地说:这下子老钱家指定能得不少钱。

    父亲很高兴,把他叫到床前,多少年来头一次,用兴奋的语气宣布:他要用这钱给儿子修房子,给他说个媳妇……

    这样的父亲,多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在校的初生时,为他的前程策划的男人?

    钱家宝转头偷偷擦去眼角的泪。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要用这笔土地补偿款,送父亲进城治病!

    春天就要来了,钱家宝站在自家的地头,感受着风中传来的丝丝暖意。

    其实风中的寒意更重,可他还是兴奋的解开衣扣,蹲下身抓了一把摆弄多年的泥土,心里充满了希望……

    虽然说全球变暖是大势所趋,但在暖得还不太暖的时候董洁一般是比较喜欢在家里窝着的。

    只是世事不能总顺着自己的意思来,就算是她也一样。

    二月里去国离乡,做了一场新装发布会。

    三月时候,陈雪做了妈妈。

    是个很健康的女婴,昔日亲朋旧友络绎不绝赶来医院看望。

    怜惜小小的婴儿落地后就只能跟着妈妈生活,杨翠花黄盼弟陈秀秀……一堆人争着认孩子做干女儿。

    董洁把一个小玉镯给孩子戴上,小心抱起来笑道:“我就不凑热闹了,我还不到二十呢,凭白做了干妈,不老也被人叫老了。”她用手指逗弄婴儿柔软的脸颊,“我是姐姐,姐姐,记住了吗?”

    陈秀秀就笑她:“你要是做了我干闺女的姐姐,那不是凭空矮了我们一辈?”

    “咱们各算各的,话说回来,秀秀姐,你跟小雪姐是本家我知道,你们是一辈的吗?”本家之间,同龄的玩伴,中间隔了一辈两辈甚至更多辈都不稀奇。

    陈秀秀怔了怔,常亮坦白道:“不是呢,要算起来,秀秀比小雪矮了一辈。”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们这边和小雪是平辈论交的。”

    农村里乱七八糟的辈份关系,又因为彼此通婚等因素,除了一些老辈人,年轻一辈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清。反正从这边算,低了一辈,说不定从另一边算,又高了一辈。常兴出现夫妻俩,对同一位长辈的称呼都不一样,有的后来改了,有的就各叫各的,按着从前叫顺了的习惯走。

    董洁就看着陈秀秀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

    陈秀秀轻哼一声,“我家和小雪家早就出了五服,平时都是姐妹相称的,我认小雪的孩子做干闺女不行吗?”

    “哪个说不行了,我说了吗?好像是你自己惦记着要长我一辈吧?”

    大山小心接过董洁手里的孩子,仔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