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洁自然是跟在旁边一道出去了。

    “我们来的冒昧,这样突然找到您这儿来,真的很没有礼貌,我们自己晓得的……可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来做这事……”

    问及情况,刚说了没两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便泣不成声,双膝一软,当即就要给大山跪下去。

    一边的记者帮着搀着扶着,勉强把她劝住了。“有话好好说,咱慢慢说,大娘,您不是想见李总吗?这位就是,李总他既然来了,您的儿子就有救了。别着急,别激动,您把情况给李总说一说……”

    旁边,一位父亲模样的中年男子,慢慢把情况跟大山交代清楚了。

    原来,这家人跟前阵子大山兄妹在医院撞见、并帮助过的那家人认识,不是说两家有多亲的关系,就只是过去在一家医院、有缘在同一间病房住着的病友。

    两家都困难,住院时彼此互相帮助,多少有些熟悉。后来,那家子送男人来北京瞧病,来前这家人跟他们打了招呼,帮着留心一下北京这边的大医院的治疗情况,要是有那特别好的医生就吱一声,小地方治疗效果实在有效,他们也打算过来给儿子瞧病。

    前两天,那家人在电话里,兴奋的告诉道:他们遇到了好心人,帮着解决了他们的医药费。这边正为钱发愁的一听,赶紧追问详情,那边回道:那个好心人他们打听清楚了,是非常有名的大企业家李悠然……

    “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年纪轻轻的就得了尿毒症,他才二十一岁,还没娶媳妇……吃了很多药都不管事,病情越来越重,一个月得做六七次透析,做一次好几百,不怕你们笑话,家里实在穷的……医生说得做肾脏移植。要是能救儿子,我们俩口子把命换给他没有不肯的,可我们去医院配型,都不合适……”

    儿子的命危在旦夕,随时都存在着因无钱继续求医被活活憋死的危险。

    一家人实在是被沉重的透析费用折磨的喘不过气来了,债台高筑。同时,医生建议他们做肾脏遗植,这笔天价的手术费用也是个问题。

    换肾是肾脏病人最无耐的选择,昂贵的医疗费用远不是一般家庭所能承受的,而且换肾有许多限制条件,换肾后五到十年的生存率并不高,病人面临着再次换肾……

    从病友嘴里知道他们受到别人帮助的消息,一家人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夜收拾收拾赶了过来。

    惊动记者,是家里边一位素来很有主意的亲戚支的招。一家人想来想去,认为是个好主意,而且也真是实属无奈。

    他们一方面想着,若是这事真能成,不能让人家白白做了好事,送面锦旗不足以表示感恩之心,咱得给宣传一下,让更多人知道这位好心人。再则,他们也想通过记者给呼吁一下,若这事上了报,希望能扩大影响,给儿子找到合适的肾源……

    大山问清楚所有事情,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这真是自作聪明!

    可怜天下父母心,摊上这么档子事,谁都得焦头烂额、不恳放弃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将心比心,易地而处,这对父母的想法做法,大山都能理解。

    假若他们不声不响的求到门上来,他一定不会推辞。

    偏偏他们自作聪明的找来了记者——

    这家人千里迢迢赶过来也不容易,而且情况着实困难,他们既然通知了媒体,特地赶来的记者出于同情之心,也帮着说好话,遂征求大山的意见道:“李总,您看,是不是能帮着解决一部分医药费呢?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宣传一下您助人为乐的精神……对了,还有您在医院里,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事。李总这些年,做过的好事一定不止这一件两件,应该好好宣传一下,号召大家向您学习……”

    “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伸把手是应该的。”大山摆手道:“我觉得没必要宣传。这种事,怎么说呢,也确实谈不上高尚,这种光环,我们受之有愧。”

    记者一脸问号。

    大山接着道:“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好心人,经常发生一些好人好事。打个比方,有人有一百块钱,他拿出二十块、五十块,甚至更多的钱来帮助别人,你们也许觉得,这点钱,做不了多大的事,可这份心,却是最珍贵的……

    我们常说要构建和谐社会,提倡美好的道德行为,树典型是必要的。可是记者同志,真正感人的事迹,往往发生在普通人中间,新闻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发掘出这样的感人故事,把它们披露在报纸上。

    有句老古语这么说的:百事孝为先,论心不论钱,论钱贫家无孝子。

    我觉得很有道理。说实话,跟那些不吝于拿出自己一半的财产,甚至是所有财产去帮助别人的人相比,我做的那点事,真没有值得称道和报道的地方……”

    董洁退后一步,微笑注视着在记者面前款款而谈的哥哥。

    哥哥说的真好,的确,她自己也并不认为,他们两个的行为有多高尚。

    这世界再怎么样冷漠冷硬和无情,人和人的关系再如何的物欲化,但是不必怀疑,这世上总还是有一些美好的人美好的事是真实存在的,总是不缺乏一些能打动人心的人和事。

    很多年前,大约是零六年前后,董洁曾经在中央台看过一则感人的报道。

    九四年前后,一个人在为治他爷爷眼睛差了两千多元钱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陌生人把钱借给了他,之后一声不响的消失了。三年后,这个人凑齐了钱,辗转找到那个人把钱还了。半年之后,这个人家里遭水灾,一切化为乌有,那个人又一次雪中送碳。之后两人结为好友,那个人经常接济这个人。再几年之后,那个人出钱帮这个人家里盖了新房。这个人以为那个人是有钱人,那个人没有吱声。

    后来,那个人得了白血病,这个人才知道,那个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一个月不过几百块工资,才知道那个人为了帮他盖房,跟人借了四万多块钱。现在没钱治病,还欠了三十几万。然后,这个人开始筹钱给那个人治病,卖猪、卖粮食、卖房子。

    “卖房报恩”轰动社会。后来大家又知道,那个人二十几年来,为了帮助别人,借出去的钱超过二十万。

    再后来,有个人从上海给这个人汇了五万,让他买回房子,又给那个人汇了二十五万让他去北京做骨髓移植。没人知道汇钱的是谁。

    ……

    真正让人感动的好人,往往是生活中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但,就个人立场而言,董洁其实更倾向于做那个神秘人。

    有时候,做了好事,真的不能留名留姓大肆宣扬。普通人还好说,别人只有佩服的份,像他们这种情况,只会增添许多无谓的麻烦和纷扰。

    世上没有无原无故的爱,也没有无原无故的恨,更没有无原无故的付出。

    这话有道理,鲁迅先生也说过:我们跪拜菩萨,是希望菩萨保佑我们;我们扔给一枚硬币给乞丐,是希望得到乞丐感激的眼神……

    那么,他们捐钱出去,没有想要回报和感恩,只希望得到一份尊重和不被打扰的平静,这要求不过份吧?老实说,被人逼着做好事的感觉,很糟糕!

    董洁一时想的有些失神。

    待她回过神来,大山已经把话题引向器官移植。

    国内的器官捐献历来是个老大难,高昂的手术费用是一道槛,还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门槛是僧多粥少,多少人排队等着做器官移植,却等不到合适的器官。

    这家人的儿子面临的是双重困难。记者就后者问大山的看法,大山道:“这是一个长期的问题,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提高认识……”等官面话。

    董洁嘴唇动了动,说句心里话,她不觉得需要移植器官的病人等不到手术机会有什么可抱怨的,等着救命不假,但是没有权利抱怨。

    不想捐献器官是一个全民性的问题。那些想要器官救命的人,和他们的家属,就算自己知道这事重要,他们哪一个又想捐献自己的器官?所以轮上了是侥幸,轮不上也应该,理所当然的——都不捐献,后果本来就是想用的人都没得用,责任人人有份。不想尽义务,偏偏想要享受权利和便得,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个人建议,大家是不是关注一下我们国家这方面的情况?多动员多在报纸上呼吁一下,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至于我们——”

    大山看看董洁,接着道:“我们只是商人,是社会大众的一份子……这样,这家人情况确实让人同情,既然记者同志都知道了,帮着宣传一下,发动更多人捐钱捐物救助一下,大家一起来做好事……”

    大山表示,他很愿意在中间出一份力,和更多人一起做这么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