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不知他已燃尽了寿元,以为给他去渡情劫的机会,待他重归神庭,自然已看破放下。可以重新为须弥圣地的佛子。

    然而湛恩自己知道,他恐怕要辜负长老们的爱护了。

    他不可能渡过情劫,也没有机会再修到神庭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松垮的皮肤,还有代表着衰老的隐隐若现的斑纹,无声叹息。

    修士在凝神境以后,容颜就不会改变了。

    修为,还有体内的灵力,寿元,对修士来说就像是烧火的木柴。一个阶段的木柴只能燃烧一定的时间,等到木柴烧完,还没有新的柴火加入(即突破境界),火势就会越来越弱。同样,修士的各方面,从外在的容貌,到体内储存能用的灵力,都会衰退。

    被幽冥紫炼烧去寿元的湛恩,便是在短时间内用猛火险些烧光了所有木柴的火堆,如那些寿元快要耗尽的修士一般,会快速地衰老下去。

    而被重罚跌落境界后,意味着他的燃料又少了许多。到现在,也许只剩下两三年。

    湛恩轻轻咳嗽两声,用衲衣拢了拢手背。目光沉寂。

    “不能再继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可能过不了三年他就会衰老死去。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放纵一下荀涓,放纵一下的自己。那么现在的他,是彻底没有放纵的资格了。

    他必须想办法,让荀涓快速离开……

    *

    西洲地广人稀,毗卢国与须弥圣地虽然同处于西洲,但间隔也算不上近。

    荀涓去往毗卢国的时候花了两日,回来之时因为心中焦急,只用了一日。

    茫茫沙漠之中,一座巨大的石佛与戈壁融为一体。石佛脚下,便是须弥圣地的入口。

    要进入须弥十二天,有不同的法印咒语。若是不知法咒的外来者,会被随机送入十二天的任意一天。

    荀涓当初就是因此误入了梵谛天。

    但这一次有莲净带路,他们踏入石佛脚下的虚空传送阵,就直接到了梵谛天。

    多年后故地重游,梵谛天风光虽好,还是那般的寂静,没有人气。

    荀涓与莲净直朝着法华莲池而去。

    大概是被荀涓的心情影响,莲净本来要回梵谛天见师父的喜悦也减淡了许多。小脸绷紧惴惴不安。

    走进了法华寺,荀涓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褐色衲衣的僧人,在佛像前下拜。

    还是那空荡荡的大殿,木雕的佛像面目已经有些模糊,在氤氲升腾的檀香缭绕中,显得慈悲又脱俗。

    佛子嗓音醇厚,褐色的衲衣颜色洗得浅淡,灰扑扑的。沉静得像是要与这简陋的佛殿融为一体。

    “往昔所造诸恶业……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句偈语念完,他徐徐下拜,头叩在蒲团上,双掌向外反转,手心向上,做头面接足之礼。

    莲净已然自觉地去佛前上香,拜了三拜。而荀涓却静静地看着那僧人礼佛的背影,久久未能言语。

    “湛恩……”

    这是湛恩,又不像是湛恩。

    他的外在形象更贴近于荀涓印象中那个灰扑扑的小和尚,可气质却比前两日分开之时更加沉寂。

    湛恩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仿若没有看到荀涓一般,问了几句莲净在毗卢国的情况。温声勉励了几句,就让他先去禅房休息。

    待莲净退出法华殿,湛恩方才转向荀涓,轻唤了声,“荀涓施主。”

    他的语声还如过往一般温和,荀涓却听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荀涓指节扣紧,走到湛恩身旁,带着两分焦躁想要去拉他的手,“你的气息弱了很多,戒律堂对你做了什么?”

    对于修为高于自己的修士,是无法判断他们具体的修为境界的。故而荀涓只能探得他气息衰弱了许多,而不知道他的境界跌落了神庭境。

    “施主。”湛恩侧身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淡淡道,

    “贫僧触犯戒律,自当受戒律堂处罚。施主无需这般挂怀。”

    两日的功夫,她又变成了施主。

    荀涓咬了咬唇,压住心头的委屈,只柔声问他,

    “你伤在哪里,让我看看好不好?”

    湛恩没有回答她。看了她一眼便侧过身,道是,“施主可愿与贫僧到莲池走走?”

    “……好。”

    穿过法华殿,就是法华莲池。

    这里的花似乎从未败过,不论何时来,看到的都是接天连片的莲花。

    荀涓从前对任何花卉都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因为湛恩,她如今看到莲花便觉得欢喜和亲近。

    爱屋及乌,大概就是如此吧。

    她看着前面一步之遥的湛恩,微微出神。

    和尚走得很慢,行走的姿态好像也不似平常自如。那一身黄褐色的袈裟,将她对他的印象拉回了久远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