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赤红的袈裟随风轻轻飘起,湛恩回望着她,眼眸黑如点漆,不知闪过来怎样的情绪。

    他又用那清润的嗓音重复一遍,

    “我跟你走。”

    说完,湛恩走到荀涓身旁,对旃檀合掌道,

    “老师,弟子心中存有疑惑。”

    旃檀颔首,并未阻止,目光温和而平淡,“你去罢。”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福藏道君看着旃檀远去,没有挽留。转身对荀涓感叹道,

    “徒儿啊,你比为师幸运。”

    羡慕地看了眼荀涓与湛恩,福藏道君随手扔给荀涓一块玉令,扭身化作一道白光追随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而去。

    空中只留下一句,“好徒儿,勾陈宫就交给你了!”

    “我怎么行!”

    荀涓接住了玉令,一脸懵逼。追着喊了声“师尊”,却被一双手拉住了胳膊。

    她回过头,未曾想,拉住她的竟是湛恩。

    僧人温声道,“福藏道君执于一念,困于一念。若一念放下,可得自在。”

    听着湛恩的话,荀涓脑海中不知怎么浮现出了勾陈宫那座极高的望西塔,还有福藏道君站在西侧窗边白衣金冠的寂寥背影,顿住了脚步。

    她清楚湛恩说得没错。与其让师尊回去了继续望西相思,不如留在这妙音天了却自己的心结。

    旁人皆已离去,七宝池畔又恢复了宁静。

    一朵朵洁白的曼陀罗花飘洒,香风袭袭,奏得树上璎珞真珠摇响,尤为清脆悦耳,给人一种道不明的禅意。

    荀涓垂眸看了看被湛恩拉着的手臂,带着一丝挑衅意味,问道,

    “尊者已得自在,为何刚才要答应跟我走?”

    湛恩松开手,竟然摇了摇头。在荀涓的探究下,坦然自若地回答,

    “四百年前,贫僧自认为已得自在,遇施主后,方知并非如此。”

    “四百年前……刹狱海那次?”

    荀涓想起来自己恢复记忆前跟湛恩的唯一一次见面,脸色微沉。带着些许讥诮地问道,

    “尊者来去自如,只叫我放下前尘,哪里有什么不自在?”

    “因为心有疑惑,所以不得自在。”

    和尚的目光温和而包容,语声不迟不疾,好似一涓清流,让荀涓心头的怨怒也平复了许多。

    何况她本来也舍不得对他生气的。

    荀涓咬了咬下唇,问他,

    “什么疑惑?”

    湛恩挥手在池边划出两方蒲团,待荀涓坐下,他将那闪着微微红芒的金莲子佛珠持在手中,才温声讲述道,

    “人有三魂七魄,主天地身命。然贫僧飞升前,因施主身亡而苦痛不堪,长久未能出离。”

    听到这里,荀涓呼吸微窒。她看着湛恩,目光恍然,“所以,你剥离了情魄?”

    “是。”僧人面容平静祥和。

    “现在的我并不能理解那时的感情,但我能肯定,过去的我剥离情魄,是为了给你的承诺。”

    她哑声低喃,“给我的,承诺?”

    “记忆中,过去的我有四次几欲入魔,因为不愿服最后一颗化灵丹,修为一直跌落到凡人之境。于死生朦胧之时,依稀忆起了对你的承诺……我答应你,要成为佛子,要成佛。成了佛,才能渡你。”

    “可是那时的我做不到,渡不过情劫,我永远不可能突破。为了给你的承诺,我从张百衍那里求来疯君的分魂之法,做了一番改动。将情魄剥离封入佛珠。终得以放下执念,飞升上界。”

    湛恩的语声不疾不徐,平静地好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张庄严白净的面容找不到丝毫过去的伤痛。

    可荀涓的心却好像有一把钝刀来回划拉,刻得鲜血淋漓。

    她很自私,知道活下来的人最难过。于是明知湛恩对她的情,还是强行把这份难过推给了他。

    她笃定湛恩会为了她活下来,却没敢深入地去想,他背负着她的生命选择活下来,会有多么痛苦,多么煎熬。

    “我……”

    荀涓喉头哽咽,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她此时再心疼有什么用呢?被心疼的人,他感觉不到了啊……

    湛恩的讲述已接近尾声。

    “飞升佛界以后,我得旃檀老师慈悲,在娑婆世界轮回百世,补全了三魂七魄。成为妙音天的尊者。

    为了履行当初渡你的承诺和欠你的因果,我又去往幽冥,渡过血河,找到你的命魂,结下同命魂契。”

    湛恩停顿了片刻,注视着荀涓,用最平静的语气做了总结,

    “至此,你我的因果本该了断。”

    他欠她一条命,于是跟她结下同命魂契,承受她所有经受的伤害,还她一条命。

    这便是,因果了断……

    荀涓低眸看着七宝池中清润透亮的八功德水,久久不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