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斐嗯了声:“我昨晚见过裴渡之。”

    陈兰诺眨巴眼睛:“然、然后呢?”

    阮斐低垂着眉:“就很自然地说了些话。”

    自然吗?陈兰诺把头埋进碗里,不知该如何聊下去。

    “我以为我们会很尴尬,”动作戛然而止,阮斐脸上含着淡笑,“可是并没有。”

    陈兰诺神情怔怔的。

    阮斐抬眸眺望远方:“大约是我成熟了吧。”

    陈兰诺哑然,沉默良久,她鼓起勇气问:“你现在见到他是什么感觉?”

    阮斐用筷子拨弄着面条,嗓音极轻:“潮水扑面而来的感觉,瞬间让人回到五年前。”

    陈兰诺张张嘴,还未开口,阮斐便说:“很快就又退潮了。”

    陈兰诺:……

    夜晚静谧,陈兰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瞥了眼身旁似已入睡的阮斐,忍住叹气的冲动。

    他们俩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怎么她却坐立不安心绪烦杂呢?

    既然裴渡之专门给她打电话,便证明他依然关心阮斐对不对?可这种关心是爱吗?

    还有阮斐的心思,她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气呼呼拉起被子盖住头,陈兰诺郁闷的想,算了,她还是睡觉吧,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当一切归于沉寂,阮斐轻轻睁开漆黑的眸,望向落地窗外。

    大约是夜色过于迷离,五年前的画面突然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比阮斐想象中的更加清晰。

    她想起裴渡之曾对她说:阮斐,我以为就算我对你动心,也不过是一件只要忍忍,就会变得无关痛痒的事情。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般冷漠吗?

    心脏剜痛,阮斐捂住胸口,蜷缩着把脸藏进枕头。

    阮斐一直以为她足够理解裴渡之当年的难处,实则不然。

    被岁月蹉跎得既漠然又麻木后,阮斐才明白,裴渡之主动向她靠近的那一步有多难。

    五年前的那个裴渡之,应该很喜欢那年的阮斐吧,他好像很早就预料到结局,可他依然没有放弃。但现在的阮斐已经变得胆怯,她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她甚至开始理解并认可,忍耐其实是一件很容易习惯的事,只要忍忍,什么都会过去……

    有陈兰诺保驾护航,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周六陈兰诺正在阮斐家吃冷面,突然接到裴渡之的电话。

    落叶金黄,他们约在酒店附近的梧桐街碰面。

    陈兰诺拒绝裴渡之请吃饭的邀请,讪讪说:“你坐我面前,我吃不下。”

    裴渡之说了声抱歉。

    陈兰诺尴尬道:“不好意思,你别在意,我没别的意思。”

    裴渡之颔首:“我明白。”

    他们慢走在梧桐树下,陈兰诺问:“你是想问我阮斐近况对吗?她现在挺好,那个恶作剧没再继续,我老板也催促了警方,相信再等几日,事情就会浮出水面。”

    裴渡之颔首:“麻烦你了。”

    陈兰诺咬住下唇,犹豫道:“阮斐是我好朋友,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事。那裴先生你呢?你那么关心阮斐,是出于什么心态啊?”

    裴渡之微愣。

    陈兰诺深吸一口气:“其实阮斐还没有男友,你有考虑过重新追求她吗?”

    裴渡之黯然垂眸,答案显而易见。

    陈兰诺扯唇:“你是结婚了吗?或者有新感情了吗?”

    裴渡之摇头。

    陈兰诺哦了声:“我懂了,你们就只是时过境迁对吧?我猜阮斐也这么想。”

    秋风好似突然多了几许涩意。

    陈兰诺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我还以为你这些年一直喜欢阮斐呢!”

    偏头望向远处,裴渡之眼底满满都是狼狈。

    喜欢与否,其实并不重要。

    他的时钟或许在五年前就已停止摆动,但阮斐应该往前走,他相信,未来一定有比他好很多倍的人正在等待着她。

    几片泛黄梧桐叶纷纷扬扬飘落,宽道上,一辆名牌汽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不过是匆匆一瞥,席霂便从车窗外收回视线。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眼底深沉如幽潭。

    黄昏天色倏地黑暗,然后哗啦啦开始下雨。

    阮斐临时接到同事电话,因为家中小孩突然生病,她想调换今晚的值班。

    这个时间很难有合适的顶替人选,阮斐拿起雨伞,对陈兰诺说:“我今晚得去酒店值班,大概十二点回来。”

    陈兰诺抬头:“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阮斐解释缘由。

    陈兰诺表示明白:“我现在送你过去,晚上我再定个闹钟过去接你。”

    阮斐有点不好意思:“不用了,我想应该……”

    陈兰诺摆摆手,打断她说:“不想我那么辛苦,你可以快点找个男朋友啊。”

    秋雨淅淅沥沥,落在伞面发出“嘭嘭”声。

    陈兰诺懒散地跟在阮斐身后,终是没忍住说话的欲望:“阮斐,这些年你没谈恋爱,是不是还想着裴渡之啊?”

    阮斐步履没有停顿:“不是。”

    陈兰诺盯着她背影:“是这样吗?”

    阮斐点点头:“就只是太忙,也没遇到喜欢的人。”

    陈兰诺握紧伞柄,干脆把心底的话全部问出来:“如果裴渡之……”

    “他不会。”

    “我都没讲完,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嗯,因为我了解你,我也了解他。”

    整座城市好像都氤氲在水汽里,地面蔓延了一路水花。

    阮斐平静地往前走,眼睛好似也变得烟雾蒙蒙。

    裴渡之当然不会与她重新开始,她知道的。

    所以她也不会。

    -

    把阮斐送到半山月,陈兰诺单独回阮斐家。

    她边吃薯片边自言自语:“现在你舒坦了吧?不会再多管闲事了吧?既然他们都那么确定,你就乖乖吃你的美食好啦。”

    倒在床上,陈兰诺再撕开一包麻辣牛肉条,还没来得及吃,电话就哇哇唱了起来。

    陈兰诺把牛肉叼在嘴里,无语地划开接听建,她抽搐眼角说:“老板我今天休息的哦?”

    电话那畔吵闹极了,嬉笑音乐声糅杂在一起。席霂没好气地命令:“到老地方来接我,我喝醉了。”

    陈兰诺默默翻了个白眼:“好,我给司机打电话,让他去接您。”

    席霂勃然大怒:“陈兰诺,让你来接就你来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陈兰诺懵了两秒:“哦,那我辞职吧。”

    席霂冷笑:“还没辞职前你就得听我的,立马给我滚过来,老子等你。”

    不等陈兰诺回应,电话已然挂断。

    陈兰诺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气呼呼把薯片踢开。

    这到底是老板还是祖宗大爷?

    说不去就不去。

    陈兰诺独自生了会儿闷气,转念想,席霂虽然嘴巴毒,可对她的投喂倒是尽心尽力。

    要不就看在吃的份儿上,去把他接回家?

    磨磨蹭蹭穿好衣裳,陈兰诺下楼拦了部车。

    还没走多远,雨竟越下越大,经过江桥时,又堵在了十字路口。

    陈兰诺懊恼地看腕表,这不是让人进退为难吗?

    车龙久久不动,眼看时间来不及,陈兰诺咬着手指,匆匆翻找出手机。

    幽幽灯光点亮漆黑雨夜。

    往常此时还有客人进进出出,但今夜有雨,酒店便格外清寂了些。

    阮斐同值班前台道别,走出酒店。

    玻璃门外,男人瘦削孤立。

    他右手握着一柄黑色雨伞,伞顶轻垂于地。

    阮斐呼吸一滞,她望了眼周围,不见陈兰诺踪影。

    正巧男人闻声侧眸,昏黄灯晕下,他眼瞳呈棕灰色:“陈兰诺临时有事,我替她送你。”

    他音色清冽,口吻却是有温度的。

    阮斐问:“你们有联系?”

    裴渡之轻微颔首:“我的委托人是席霂先生。”

    阮斐无法形容她现在的感受,她的心仿佛囚在笼中,跌跌撞撞始终找不到出口。

    裴渡之目光温软地看她:“阮斐,我们还是朋友吗?”

    阮斐配合地说:“当然。”

    神情木然地走在暗夜街巷,阮斐全程无言。

    朋友?他们真的还能做朋友吗?

    不,她明明不愿再和裴渡之见面,她明明很想发脾气。

    她明明讨厌此刻情绪翻涌的自己,更讨厌隐忍不发伪装淡定的自己。

    还讨厌裴渡之。

    讨厌他出现在她面前,讨厌他看起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