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点了下头。

    她又好似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丢脸,却还是忍不住连连地点头,泪水不断。

    脸颊蓦地贴过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掌心贴在她面颊,拇指轻柔拭过她眼角的潮湿。她那双清澈的眼抬头瞧住他,也乖巧,任他为自己擦眼泪。

    怀礼垂眸看她,目光依然柔和。

    “我陪你。”

    他说。

    南烟咬着唇,只是不断地点头。

    她就像是个迷了路的小孩,迷茫惶恐,不知来路,任他牵住她的手,仿佛终于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她另只手的手背不断地抹眼泪,同他朝停尸房的方向去。

    到门前,南烟不愿他再跟着自己了。

    她抬起头,十分勉强地一笑:“谢谢,我进去就好。”

    怀礼尊重她,微微颔首。

    “我等你。”

    停尸间冰冷的空气一瞬裹挟住她,无尽的自责也夹枪带棒地围剿她,悔意像是迅速扩散的病毒蔓延至全身,侵蚀她的思绪。

    后悔今天没有多和妈妈说几句话,后悔一点异象都没察觉到。

    她总憎恨妈妈缺席了她人生的大部分时刻,她还十一二岁就将她扔到了这偌大的北京,逼她学会独当一面。

    可她也缺席了妈妈人生的许多时刻。

    冰凉的陈尸台,郑南禾与南烟轮廓极为相似的嘴巴与眼睛紧闭着,鼻梁上的伤口已经凝血发黑,通体死气沉沉的白,就这么离开她了。

    那天宋明川来了要打她,郑南禾还去维护她。

    郑南禾知道挨打有多疼的。

    可她是妈妈,妈妈不会让孩子受伤害。

    哪怕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生下了南烟。

    南烟的眼泪流干了。

    郑南禾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再睁开眼,这么多年到头来,南烟和她好像终于和解了——可却一丝一毫没有解脱的感觉,这一生,都要背负着长长久久的歉疚与自责。

    南烟拉起白布,重新盖回郑南禾漂亮的脸上。

    南烟一直忘了说,郑南禾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儿时她跟在一身红色旗袍的郑南禾身后,走过南方小镇青苔遍布的青石街,郑南禾撑一把油纸伞,回头笑着对她说:“烟烟,跟上啊。”

    那时她就觉得妈妈是最漂亮的人了。

    法医过几天要出报告,火化协议南烟没签。她决心告倒那家整形诊所是她一路都在想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就是。

    蔺叔叔还没来和妈妈道别。

    他会有多难过呢。

    南烟出去,怀礼在楼道口之外等她。

    他正与谁打着什么电话,听到了她与警察的交流,他转过身,侧眸看她一眼,又说了两句,于是挂断了。

    南烟大致听到他取消了去上海的航班。

    今晚不飞了。

    所以,他是从机场过来的?

    怀礼挂掉电话,手机放回口袋。他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南烟却是直直看着他。

    二人都欲言又止。

    良久,南烟开了口:“怀礼。”

    “嗯。”

    “我……好饿,我今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她说着,眼中又盈盈泛起了泪光,努力压抑着,让自己嗓音不颤抖,“……你能不能,陪我吃个饭再走。”

    她不想一个人了。

    可是这个请求对于因为她错过航班的他来说,着实有些自私了。

    可是。

    她就是想自私一回。

    怀礼注视着她,颔了颔首。

    “好。”

    怀礼牵过自己的行李箱,走上前,另一手自然地牵住了她。

    “一个人消化这些肯定很辛苦,”怀礼低眸,柔和地看着她,嗓音温和,“饭也是要两个人一起吃才开心的。”

    他说着,指腹滑过她眼角。

    “难吃的饭也是。”

    .

    打车来到二层旧画室附近一条夜市街,随便找了个很有烟火气儿的摊位。南烟对这里很熟悉,怀礼便随她过来,她一扬手点了许多东西。

    她的画儿卖掉多亏他,他甚至还想送她一个画室作为她的个人工作室。今天他因为她那一通打错的电话连上海都不飞了。

    追忆到上一次和他吃饭,还是在个欣赏雪景极佳的餐厅。

    那天他把她丢在餐厅就飞了伦敦,原来一开始就知道她接近他别有目的,故意拿他寻开心。

    这些好像都成了饭后的闲谈,说起来竟还有些怀念。南烟低头吃馄饨,偶尔抬起头,她的话不多,偶尔会同他说一说这些曾经。

    怀礼只是看着她,好像也若有所思。

    “你今天接到我的电话,不怕我在‘装可怜’吗,”南烟想到郑南禾的事,眼中泛起雾气,“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我很能装可怜吗。”

    怀礼坐在她对面,他搅动馄饨的汤勺。

    “我不该那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