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镇国公、宁国公、裴太傅等老臣配合地白了脸色,大惊道:“这可是真的?”

    杨乾看着老臣们偷偷用眼神交流,似乎是在指责自己,他不禁怒火中烧。

    去年他确实收到了消息,可户部剩余的钱都让自己给了戚显昭去寻马,或是赏了戚云裳兄妹,自己就回复尉迟真,西疆物产丰富、百姓富裕,钱粮的事先让尉迟真自己想办法,朝廷很快会补上。

    那之后自己就把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盯着戚显昭找马。

    没想到霍开疆这个不怕死的,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他有没有把帝王尊严放在眼里!

    杨乾怒火熊熊,压抑着嗓音低吼:“够了!”

    霍开疆却毫无惧色,冷静地说:“臣带十万将士出征,就算全部死在战场也毫无怨言,军人的职责本就是保家卫国!可臣万万没想到竟然有那么多兄弟死于粮草不足!臣当时确实怨恨过陛下!可当臣来到帝都,派人调查后才知道,陛下当时为臣拨了一笔巨款,只是那巨款被人动了手脚吞下了!”

    这又是一阵惊雷,让所有官员不可思议地倒吸一口冷气,低声议论起来。

    镇国公不失时机地问:“那人是谁?!”

    “是何人如此大胆!”裴太傅白须倒竖,目眦欲裂。

    “宣节将军戚显昭!”霍开疆高声说完,整个宣政殿鸦雀无声。

    不知道军粮一事的官员无权吭声,而略知晓内情的户部官员也都噤若寒蝉——去年陛下有没有拨款,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戚显昭这是被推出来背锅了!

    而且是替天子背的锅!

    谁敢出声替戚显昭喊冤?那就是不想活了!

    有官员脑子动得飞快,立刻说:“陛下,戚将军私吞军款贻误战机,又让霍将军误会陛下,差点致君臣失和,简直是罪不可恕!”

    杨乾固然知道自己不能替戚显昭喊冤,可也不想被霍开疆牵着鼻子走,只是坐在龙座上,棱角分明的脸紧绷着,阴沉的双目死死盯住每一个人。

    霍开疆一撩铠甲,跪地行礼:“臣知道戚显昭为陛下立了不少功劳,陛下不忍将他处决!臣愿交出陛下的所有赏赐,只求陛下公正处置戚显昭!”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大卷纸,一名小太监接过来呈给了杨乾。

    “这是臣来京后调查的戚家财产,以戚显昭如今的地位,戚家还不至于有这么多私产,可见陛下拨给镇西都护府的军款是被戚显昭独吞了!如果陛下不处置这贪赃枉法之徒,臣有什么脸面与他一起在朝堂上!”

    “陛下!霍将军说得在理!请陛下严查戚显昭!”裴太傅颤巍巍出列,行了个隆重的大礼。

    天子之师、当朝太傅表了态,其余官员纷纷赞同,一时间要处置戚显昭的声音此起彼伏。

    镇国公行礼道:“陛下,戚显昭是国之蛀虫,人人得而诛之!若要让霍将军以他的封赏为代价处置戚显昭,日后可还有儿郎愿意报效大梁!所谓上行下效,陛下今日不处置戚显昭,恐怕大梁的忠义之士都会变得如戚显昭那般,连关乎国运的军款都敢私吞!到时,我大梁危矣!”

    杨乾听着下面的话,扫过长长一卷纸张,戚家许多产业都是自己私下赏赐的,可加在一起看不免心惊,短短半年多时间,戚显昭给自己找了十多匹马,自己竟然就赏下了这么多财产!

    偏偏还不能否认戚显昭没有私吞军款,否则就是承认了自己亲近这等奸佞之人!

    这群狡猾的老不死!

    杨乾在心中恨恨骂着,终于决定壮士断腕,将卷轴摔在戚显昭面前,低吼:“你干的好事!”

    戚显昭卑微地趴在地上,颤抖不已。从霍开疆说出天子拨下军款开始,他就知道事情已经不可逆转,自己如果认下,或许还能得到天子一丝怜悯,可若敢反驳,自己将会失去这个唯一的靠山。

    于是他咬紧了牙关,许久后终于开口:“陛下,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杨乾恼怒地闭上眼睛,沉沉道:“夺去戚显昭所有职位,没收一切私产,将戚显昭……”

    “贬为庶民”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先看见了霍开疆愤怒的目光,于是改口:“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立时处决,以慰将士们在天之灵!”

    戚显昭差点瘫软在地,颤抖着叩头,立刻有士兵进殿来除去他的朝服,将他拖了出去。

    他万念俱灰,本以为昨天的事能蒙混过去,可怎么也没想到,霍开疆居然用了这样大胆的办法来对付自己,连天子都无法为自己开脱!

    杨乾也十分煎熬,原来自己一直小瞧了先帝留下的这些老臣,也小看了那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西疆杀神!

    然而在群臣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赞颂声中,他恍惚间又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或许自己离千古一帝又近了一步。

    百官们慢慢恢复了平静,镇国公、裴太傅等人又将霍开疆称赞一番,杨乾不情不愿地点头赞许,还为他追加了封赏,又让兵部安排慰问战死将士家属。

    这事情过去,百官开始议论别的政事。

    霍开疆摸了摸袖中的锦囊,心想自己没让小姑娘失望,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第26章 往事 如果坐在龙座上的是霍开疆…………

    萧锦瑟和谢夫人用完了早饭,聊了会儿萧承业的婚事,就利落地起身准备出门。

    谢夫人道:“怎么又要出门?”

    “我给霍将军买谢礼去,那天在宫里要不是有他帮忙,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萧锦瑟戴上青鸾递来的帷帽。

    “让管家去库房挑选几件珍贵宝贝就好了。”

    萧锦瑟将丝带在下巴上系好,说:“霍将军总说咱们萧家帮了他许多,我从家里拿的东西,他一定不肯收,得出去好好挑选挑选。”

    谢夫人无奈,只得说道:“那你路上小心,要是有人说你,你就当他们是放……总之你别往心里去。”

    萧锦瑟从玄鸟手中拿过降龙鞭,在谢夫人面前晃了晃说:“要是有人想吃鞭子,我不会客气的!”

    谢夫人被气笑:“你啊……”

    萧锦瑟把鞭子折好塞进袖中,潇洒地转身,正好看见孟夫人赶了过来。“祖母!”她大步过去扶住老人。

    谢夫人边打招呼边过去迎接:“母亲,今日天气不错,正好去花园走走。”

    “不用了。”孟老夫人看向萧锦瑟,“你准备给开疆送什么?”

    “霍将军不缺马,铠甲市面上买不到,送刀最合适了,再给他添置些日常衣裳。”

    “外头能买到的刀可配不上开疆那孩子,你跟我来。”

    萧锦瑟跟着孟老夫人去了她房间,老人屏退所有仆婢,径自去衣箱旁,弯腰摸了摸衣箱后的墙脚,地面上霍然打开一道门,门后有台阶通往下方。

    萧锦瑟第一次见到这密道,点了盏灯,扶住孟老夫人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

    就着微弱的烛光,萧锦瑟隐约看见这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大半间屋子刀枪铠甲林立,一派肃杀,而余下的半间屋子堆满宝箱,珠光宝气。

    她把四面墙上的灯依次点亮,看见祖母眼中光彩熠熠。

    “这些都是萧家该得的,你祖父给杨家立了天大的功劳,高祖把天下最好的宝贝赏给了萧家。你看,外头可买不着这些,这是三百年前武威将军劈开山石打败敌国的辟世刀,这是恒朝高祖穿着以一敌万的金丝甲……”

    萧锦瑟看着祖母低声介绍着,仿佛看见每一件珍宝背后都有一个英魂回归,静静等着合适的人来带它们重见天日,守护这盛世。

    “可是祖母,这么贵重的东西霍将军恐怕不会接受。”

    “这也是他该得的。”孟老夫人叹息一声道,“当年高祖打天下,他爷爷霍久功劳最高,声望超过了高祖很多,说实话,有人私下里想立霍久做皇帝,可霍久老实,说大家是高祖带出来的,不能忘恩负义。高祖登基后忌惮霍久,霍久什么封赏都没要,带着家人去了西疆。大梁刚刚建国,中原是安定了,可西疆还有不少国家三天两头打过来,多亏了霍久啊……”

    老人沙哑而质朴的话重重击在萧锦瑟心上,她不禁想象着,如果当今龙座上坐着的是霍开疆,这天下又是怎样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