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久别重逢,生活没有交集,也不知该聊什么话题。总是起了个话头,便沉寂下去。两人索性食不言,沉默地吃完了饭。

    严辞付了钱,两人一起绕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

    晚锻炼的人,带孩子玩的人,吵吵闹闹。他们走偏了些,周围安静下来,只喧闹声远远传来。

    林蔚喝了口矿泉水,严辞买的,还贴心拧开了瓶盖。她轻咳一声,还是问了,为什么一定要我请你吃饭?

    她笑了笑,结果却成了你请我。

    严辞动了动唇。他能明显感觉到,林蔚对他的冷谈。当年那种似是而非的喜欢,消失无踪。那时候,他因此恼怒,因此患得患失,可现在,却没有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蔚的话,突然说起了为什么选择这家面店吃饭的原因,你写信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她说她喜欢吃那家店的面。

    她说,那家面真的太好吃了,到时候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吃,我要吃肥肠面,你呢,应该会喜欢番茄牛肉面吧?喂猪可喜欢了。嗯,再点个虾饺吧,超级鲜,超级好吃呢。

    他都记得,那就说明那些信,他都收到了。林蔚曾骗过自己,或许他是没有收到过呢。可是,他都收到了。路边的树影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林蔚的脸隐没在阴影里。既然都收到了,为什么不能给她回信呢?哪怕一封也好。

    现在再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严辞也没有再提那些信的意思。他站定在阴影外,路灯昏黄,深邃的眉眼,依稀可见年少的天真,他凝重地、缓缓地问林蔚:我可以追你吗?

    有生之年!

    林蔚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轻且迟疑:你、再说一遍?

    严辞语气坚定:我可以追你吗?林蔚。

    风动了动,吹散了阴影,林蔚的脸变得清晰许多。只见她笑了起来,眉间满是愉悦,漂亮的唇角挑起漂亮的弧度,她说:好啊。

    一个高又帅、身材好且优秀的男人说要追你,哪个单身的女孩不愿意试一试呢?

    何况,这还是她高中喜欢过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初恋。

    林蔚脑子又没坏,她不答应才怪。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严辞谈恋爱。

    至于能不能走到最后,呵,谁管,她只是谈场恋爱而已,一补当年的遗憾。

    严辞怔了怔,他没想到林蔚答应得这么干脆,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蔚晃悠着手中的矿泉水瓶,是严辞追她,不是她主动,也不违背她当年的誓言。

    逛了会公园,两人准备回去。由于都是开了车来的,没法谁送谁回家。林蔚的意思,大家各回各家就行,但严辞非开着车,跟在她后面,把她送到了楼下。

    林蔚没请他上去喝杯水,潇洒地道了再见。

    严辞的车三十来万,比她车便宜多了。林蔚促狭地想,哼,他嫌她成绩差,她不嫌他穷,果然是蔚哥,度量大。

    她却不知道,严辞在她上楼后,久久没有离开。

    当年情书的事,他送作业本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几句。他当时判断不出林蔚的情书是要写给孙城武,还是陈沉,但是,他知道,唯独不可能是写给他。

    林蔚和孙城武关系好,这是事实。

    情书是从陈沉手上没收的,这也是事实。

    林蔚说,高考后她就给自己喜欢的人递情书,他没有收到林蔚的情书。

    严辞是愤怒的,一种别人都看不出的冷静愤怒。

    他默认了林蔚成为了自己的同桌,也默认了林蔚偶尔对他的调笑。他抗拒过,内心挣扎过,可他逃脱不了男人对美追逐的天性,尤其是林蔚这种,本身人格魅力大,性格乐观爽朗的女孩,他的目光越来越被林蔚吸引。

    严辞曾以为,自己未来的伴侣,应该是温柔的,知书达理,与他精神上有共鸣的,两人琴瑟相合的那种。这些,林蔚一样都沾不到边。

    她成绩不好,大大咧咧,神经大条,外号林大力,能把比她高别她壮的男生按在地上摩擦。

    他怎么能喜欢上这样的女孩呢?

    越抗拒越是在意。

    他最是不能接受,明明他都打算接受她了,她喜欢的人却不是他。

    高考后填志愿那天,林蔚倚在教室外栏杆上,没心没肺地和他打招呼,笑称省状元,厉害了。

    他不想理她,却还是没忍住,问她:你大学打算报哪里?还是复读一年?

    她分数,他知道。他想,他起码得知道她在哪里。

    她呢,迎着耀目的阳光,也不怕晒黑,无所谓地说:不读了,读不好。

    严辞那刻心底起了一股无法克制的怒气,他冷着脸,努力不让她看出异常,语气却有些冲,不读书,那你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

    林蔚耸肩,我开挖掘机啊。我爸有个挖掘机队,我打算去工地。

    她犹开着玩笑,开挖掘机工资很高的,如果不嫌弃的话,省状元,我开挖掘机养你啊!

    严辞转身就走。

    整整一个暑假,直到去念大学,严辞都没有和林蔚联系过。结果开学没多久,他就收到了林蔚寄来的信,还有一个保温杯。

    炎炎夏日,给他送保温杯。

    信中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琐事,关于她的日常小事,最后还附了一张她坐在挖掘机上拍的照片。

    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白牙红唇,笑得灿烂。

    保温杯里塞了张纸条,嘱咐他多喝热水。

    舍友瞥见,笑问他,女朋友?

    严辞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将那张照片仔细地收了起来。

    他也希望,她是他的女朋友。

    后来,半年里,他陆陆续续地又收到了林蔚许多封信。他辗转联系到孙城武,含蓄地问了林蔚有没有给他写信。孙城武莫名其妙,写信?有病吧,什么事情电话里不能说?

    那一刻,严辞心底有隐约的开心弥漫。

    能耐下心给他写这么多封信,林蔚对他是不是特别的?带着这样的想法,严辞在给她的回信里,问了她,要不要来他学校玩。他想,等她来了,他就和她表白。

    最好是能劝她继续读书。他舍不得她风吹日晒,心疼。

    那封信,一去便杳无回音。

    严辞等了一段时间,用其他方式联系她,却联系不上,电话也打不通。再问孙城武,孙城武也是一头雾水,他也联系不上林蔚。

    严辞逃了课,回了虚里市,却得知林蔚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出国了。

    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他的感情,她看不上。

    伤了自尊的严辞,回了大学后,一心扑在自己的学业上,清心寡欲。后来,年纪渐大,周围的人开始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他也不慌不忙。

    在某个深夜,某个夜回,与自己赌气多年的严辞,忽然泄了气,他想,他终究忘不掉林蔚。

    他早就知道,林蔚回了国,还单身,现在就是虚里市。

    就这样吧。他想。

    于是,严辞回了虚里市。

    他想重新追求林蔚。可是,他没想到,林蔚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还是说,追求者众多,林蔚根本就无所谓多他一个,还是少他一个?

    严辞闭了闭眼,拧开了车钥匙,发动起车,离去。

    陈沉的初恋是林蔚,陈沉现在和林蔚是好朋友。他的情敌,不仅多,还难打败,他不能自己先泄气。

    紧抱霸总大腿不放松的群里安静如鸡,一天都没有人说话。

    异常反常。

    远在外地出差的赵蓝,也从魏祝的大嘴巴里知道了陈沉和林蔚闹翻的事,特意发来爱的问候:你又怎么惹到他了?

    在她眼中,艺术家都是敏感且感情多变的。

    我发誓我没有。彼时,林蔚刚洗完澡,在擦身体乳,她是一个精致的中年少女。

    他看不起我。凭什么,你那么优秀,不也照样和我做朋友?在知心朋友面前,林蔚免不了要倾诉,有些话,不能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抑郁了,太伤人了,他这样会让我怀疑自己的。我没你们优秀,可我也很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