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和君渐书一同攻下蓬莱宫,一向稳重的君渐书, 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眼中诉说着脉脉深情。那时候秦舟便能看出来他的情愫, 却一直拖着没有给出回应。

    再往前,是被歹人所害,身体变小的秦过,在他面前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秦舟在他面前站了几个时辰,最终蹲下身来,将人带回秦家。

    再往前,是在秘境之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族手无缚鸡之力地、莫名其妙地死去。那段记忆混乱不已,秦舟逃出秘境,看到的天地都是灰暗的,唯一的颜色是血的殷红。

    再往前……

    玄冥蜕变成龙,却被心魔趁虚而入,立地入魔。

    玄青平素对玄冥爱答不理,却为了救玄冥神魂重伤,封闭了灵智,慢慢修养。

    再往前,秦舟朝着一个和秋刃有七分相似的人,在姬家前微微点头,而后擦身而过。

    ……

    他在瀛洲顺手带回了一个名为君渐书的小孩,有点心虚地将他介绍给自己的父母。

    小孩扯着他的衣角,眼睛湿漉漉的,极为好看。

    ……

    小弟出世,秦舟高兴地为他放了前盏灵灯祈福。

    ……

    父亲带回了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孩子,告诉他,这是他二弟。

    ……

    再往前去。

    没有君渐书,没有秦过,没有旁的一切人。

    记忆的最初,只有他的父母。

    母亲分明也是个很坚韧的女性,却在秦舟面前极其温柔,看他的眼神充满慈爱。

    与此相对,秦家家主就很双标了。私下里的慈父,到了教导秦舟修行时,就变得严厉如山。

    记忆最终停在了秦家家主教导秦舟练剑的一幕。

    父亲的剑横在他脖颈前,凌厉的剑风将秦舟的喉口划出一道细微的伤口。

    秦舟一动也不能动,却梗着脖子,和父亲对视。

    父亲缓缓开口:“舟儿,你不懂。”

    秦舟炸着毛,说不出话,就怒气冲冲地和父亲对视,来表达他的不满。

    秦家家主见状,朗笑一声:“你不服气,那就再来一次。”

    再来无数次都是一样的,秦舟根本不可能战胜那时的父亲。

    到了最后,秦舟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摔,跺着脚走了,把地踩得啪啪响。

    他跑到母亲那边,诉说了自己的冤屈。

    母亲仔仔细细地听着,听完后,将秦舟揽入怀中,温柔道:“你父亲的意思,不是让你放弃自己的剑法。也不是教训你偷工减料。”

    秦舟原本在生气,听见这话,气性消了不少,只是疑惑地问:“那父亲想告诉我什么?”

    “你去问他。”

    母亲的面孔渐渐模糊,面前的景象也开始改变。

    方才那一次次输掉比试的过程,在秦舟面前再次重演。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一遍,秦舟看出了那时自己的迷障。

    秦家家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舟儿,你的剑过于凝滞。”

    是了。身体上的不熟练过于熟练,但在每次出剑收剑时,那时的他都有很多迟疑的地方。

    “我并非不支持你的剑法。秦家以剑闻名,剑为君子之器,你听过世上的君子都是全然相同这一说吗?”

    “我很喜欢你自己创造剑法,但你那以退为进之法,用的实在令人失望。”

    “何时退?何时进?为何退时犹犹豫豫,以为自己能够立刻反攻?又为何进时思虑重重,白白错失良机?”

    “你要有决断。”

    “拖泥带水,畏畏缩缩,不是我秦家人该有的样子。”秦家家主的口吻严厉了起来,“当断则断,当容则容。父亲不是在教你剑法,也不是想逼着你练剑。你若是能做到决断,那么就算你不用剑,也是我优秀的秦家人……你明白了吗?”

    寥寥数言,如暮鼓晨钟。

    秦舟的心头重重地一震,眼前的景象也出现了改变。

    他说不好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或许他眼前本就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人在他的眼前。

    但他好像切切实实地,“看见”了什么人。

    并且很奇异地,觉得很舒服。

    那人开了口,声音赫然与秦舟一模一样:“许久未见了。”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秦舟还是嗯了一声:“确实挺久了,千年了吧?”

    “不过比你想的要短一点。”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恭喜你打开了君渐书的盒子……因为秦过的盒子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当时我和秦过……”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变得模糊不清。

    秦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自己给自己留下信息,这个也能被天道制约?

    不管他无语,给他留下声音的人仿佛也很不耐烦,啧了一声后道:“简单来说,就是我当时信不过秦过,就把他盒子里面的东西换了。不管是什么人打开,都只能见到一块石头。”

    秦舟:“……”

    合着他之前还错怪秦过了啊。

    不愧是他,做事真不靠谱。

    “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那人像是能够看穿秦舟的想法,感慨地笑了两声,声音里却带了丝愉悦,“秦过这个人很危险,如果他得到了你,再得到盒子里面的东西,他所做的未必是除魔。”

    而是运用魔气爆发的事情,为自己谋福利。

    秦舟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只要能够保证魔渊关闭,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有问题。但是修真界之中剩下了不少魔气,那么这时候,作为唯一一个掌握魔气消除方法的人,秦过所能得到的东西不言而喻。

    但是秦舟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却忍不住怀疑自己。

    秦过那样一个人,真的会对自己的地位如此在意吗?

    对面的人只自顾自道:“与其让除魔的方法落在他手里,不如留在君渐书手中。毕竟如果你是先打开秦过的盒子,十有八.九就跑不掉了。所以就算当初时间很短,我也还是将秦过的盒子偷偷调换了。”

    秦舟闻言,抬眼试图看清自己对面的人。

    他失败了。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挡了,他根本无法得知那人的长相。

    却能够分明地感觉到,他身上有着令人舒服的气息。

    “……毕竟天道那玩意儿给我的任务是把魔渊搞毁了,要是盒子落到秦过手里,就全完了。修真界会毁在他手里。”那人喃喃了一会儿,像是意识道秦舟的视线,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开始怀疑了?你不用怀疑,我不是来害你的。”

    “我甚至可以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你。”那人的声音带着无尽的魅惑。

    秦舟分明有了准备,却还是被这声音勾得失了神。

    当他反应过来时,那人的影子已经变得极其稀薄。

    而他体内多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

    虽然陌生,却和身体结合的很好。

    秦舟心中一紧,耳边回荡着那人愈发缥缈的声音:“不过借了是要还的……等你什么时候接受艳骨的时候,别忘了连本带利地还给……还给你自己。”

    秦舟几乎是当时便想起了怀清散人。

    怀清散人的手札中最后说,艳骨会诱惑它的第二任主人。

    眼前的场景,在那人消失的一瞬天翻地覆,秦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君渐书搀扶着。

    他眨了两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回到身体的感觉。

    而后对君渐书道:“没事,他没伤到我。”

    君渐书检查了他的身体,发觉情况比从前还要好了,便顺从地放开了他:“好。”

    秦舟刚想和他说一下刚才在记忆里发现的东西,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兄长”。

    秦过一直站在那里,关切地看着他。

    秦舟转过身,对他笑了笑:“过儿也在。也来除魔?”

    听了这个称呼,君渐书和秦过的眼神都是一亮。

    秦过是惊喜他对自己的态度好了些。君渐书则是知道,师尊的记忆又恢复了不少。

    秦过安静地摇摇头,没回话,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玉盒。

    苍白的手指将玉盒打开,里面放着几块灵气四溢的玉状东西。

    秦舟看了看,那东西还有点眼熟。

    是他开始穿越过来时,用来伪装身份的“暖玉”。

    也就是他自己的灵骨。

    不过这些灵骨,秦舟听君渐书说过,剩下的全都在拾柒手里。秦舟微讶:“你打了拾柒多久,他才把这些给你的?”

    秦过的眼中闪过一丝满足:“没有多久……就是从上次他出现在秦家到现在。只是我太没用,最后一块不管怎么问,任任的心魔都不肯给我。”

    关系攀的倒是快。君渐书好笑道:“他早已不是我的心魔。”

    秦过没说话,摆明了就是要来气他。

    君渐书微微眯眼,笑得温柔如水。

    秦过继续道:“这里有七块灵骨,除去现在兄长身上的,还有一块,他怎么也不肯说。”

    “没了。”秦舟道。

    秦过:“嗯?”

    秦舟:“如果真是九块的话,现在已经齐了。我身体里是两块。”

    秦过惊讶道:“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