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刚结婚的方如兰不能生育,他就和她,从幸福之家孤儿院,把她接回了家。

    当时看到她时,说她那么小小一个,还敢护着别的小孩子,气势十足,足够勇敢。

    结果回到季家,人就变得怯生生的,没了当初的恣意。

    他们便想着,锻炼她,让她重新勇敢起来,活出自己的模样。

    没想到到头来,却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误解。

    还有,关于她搬离出老宅。

    确实是因为,初中离得近。

    不过也有其他原因。

    胜胜得了病。

    先天性肾病综合征。

    每天都要吃药,每个星期,都要去做检查。

    “你又那么小小一个,嘴上傲娇,说着不喜欢弟弟,不要理弟弟。”

    “但有次发病,回来后,你还是在晚上,偷偷跑到房里,去看弟弟了,顺便还偷亲了一口。”

    “当时爸爸看到你站在摇篮床外,亲着弟弟,就想……不能再让你,看见胜胜这样了。”

    “一次,两次。”

    “多了,总会发现的……”

    后来,他们去了海外,将公司暂时交给林黎青打理,由董事长不时出面坐镇。

    他这个总经理,渐渐不为人知。

    其中缘由,也是为了胜胜。

    为了给他,做肾移植。

    “所以爸爸后来,对你的关心越来越少……”

    “不耐烦,冷漠,大呼小叫……”

    “桃桃……”

    “是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从来没想过,对你造成的压迫感……”

    “让你感受到的孤单,有那么多。”

    ……

    孤单到只喜欢林愿一个人,只愿意黏着他,好像将世界的重心,都放在了他身上。

    他可能是这么觉得的。

    不然男人不至于,一听到她说,好喜欢林愿。

    她最大的愿望,是想跟林愿住在一起,只想跟林愿一起。

    伪装自己没有恢复记忆,也是为了林愿。

    只想和他,继续维持,至少表面的甜蜜关系。

    一听到她这么说。

    他就,哭了。

    “不要这样,桃桃……”

    男人边抹着泪,边说。

    “爸爸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因为——

    “如果你开始特别珍惜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会开始变得容易失去。”

    “特别容易失去。”

    “到了那天,有那么一天的话……”

    “你会承受不了的。”

    说的,好像是他和季胜。

    又好像是在说,他和季桃。

    一个是身体上的随时失去。

    一个是心理上的真正失去。

    ——季桃猜想,男人,可能是自己这么认为的。

    他很害怕,失去他们。

    连带着她,也怕她失去什么。

    但是,她没办法共情。

    她最开始,刻意忽略他嘴里的,骨血的这个字眼。

    但现在这么一刻,也就这么一刻,她从他的角度想过。

    顶多能够感受到的。

    是他,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

    想在失忆的她面前,努力地,扮演好一个严苛的老父亲。

    扮演好,季桃的亲生父亲。

    季桃说,爸爸。

    “我以前呢,的确是觉得,你对我很不好。”

    “连带着妈妈,还有弟弟,都很讨厌……”

    “我也恨过你们,为什么要把我领养回家,为什么……在我考试考得很差,考得很蠢的时候,你们毫不在意。”

    “让我感觉,你们甚至……是那么期望的。”

    “期望我考得很差,期望我很蠢,在外人面前,一副没有教养,高高在上,只会欺负别人的模样。”

    “然后,这就是你们季家的女儿。”

    “跟你们的儿子,是不同的。”

    她顿了顿,笑着说:“然后这样,我就不会抢胜胜的一切了。”

    她曾经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最恨他。

    带她回家。

    又让她游离在。

    一家人之外。

    但是现在。

    “好像不恨了。”

    季桃说,那些恨,都消失了。

    “但我对你,还是爱不起来。”

    这样的放话过后,季桃恍若无事,问起了:“胜胜呢?他的病,完全好了吗?”

    男人苦笑,滞了几秒。

    “移植成功了。”

    “所以我们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以后,会在盛里定居。”

    “不会……再离开你了,桃桃。”

    季桃的声音漠然到超出她自己的想象。

    “你说在海外很忙,忙到没有时间看我,没有时间管我……都是因为工作项目。”

    “这些,是真的吗?”

    男人笑着,没说话。

    季桃就知道了。

    季家的市场,早就扩展到了海外。

    哪里还需要什么总经理,亲自跑去海外,携家带口,一去……

    就是两三年呢?

    去到甚至公司新晋的员工,对他一点都不了解。

    换个角度,反思想想。

    好像,也并不能了解到她这个女儿。

    是的,季桃在一周前的早上,清晨起床,顶着红肿的眼睛,去了公司。

    她昨晚给胜胜买的礼物,放在书包里,因为被骂,很委屈,所以就忘记拿出来。

    她在早上,站在前台,正犹豫间。

    公司里新来的前台姐姐,笑着问她,你是谁啊?

    她说她是季桃。

    然后她们说,季桃啊,不认识。

    “不过你跟我们刚回国的季总,都是一个姓呢。”

    季桃笑笑,就这么走了。

    礼物,没来得及送出手。

    到了和男人视线相交的这一刻,在她的小别墅里,季桃转身往楼上跑。

    很快,从楼上拿下来了礼物。

    一个很小的,小小的玩具车。

    因为胜胜在和她视频通话时,说过,想要。

    季桃把车给男人,笑了下。

    “妈妈和弟弟,我都可以原谅。”

    “但是唯独,不会原谅你的。”

    男人无动于衷。

    很久过后,说没事。

    他可能看到了她眼角不经意的一两滴泪花,让她别哭了。

    “傻孩子,让你李姨,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搬回老宅吧。”

    “爷爷最近都想你了,他上次从疗养院出来,还一直念着你呢。”

    季桃破涕为笑,不知不觉的。

    “是啊,别哭,”季恒同样勾了一下唇角,儒雅斯文的脸溢满温柔,“就这么笑着,最好看了。”

    “以后最好只笑,不要哭,宁愿高高在上,也不要哭。”

    因为你是季家的女儿,是他季恒的女儿。

    这句台词,季桃都已经能在心中给他配出来了。

    她擦过眼泪,勾勾唇角。

    “好啊,那我以后,只高高在上。”

    但不是因为你。

    而是因为,她自己。

    她,想当一个任性的小公主。

    哭,是真的哭够了。

    她再也,不想哭了。

    室内的氛围治愈又伤感,门外燥热,烈火炎炎。

    当季桃意识到这个问题,比被支回房间又偶然听到动静的李瑜,更快一步开门。

    林愿在门外,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眉眼柔和,但都是由于偶然的阳光视线的缘故。

    本身,绝对没有什么好的气息。

    散发出来,尤其对她。

    “男朋友!”季桃使劲踮脚,摸向他的脑袋,惊呼道,“哇,好烫!”

    “都被太阳晒坏了吧?”

    “快进来,快进来……”

    林愿沉默不语。

    脚步,也没动弹半分。

    倒是客厅里的男人恢复正常,无事人模样,笑吟吟的视线投过来。

    “小家伙,你来干嘛?”

    明明,在最开始可能已经听到了。

    林愿或许是这样燃上了怒气,又强行压下。

    最终镇定地,平淡地,面无表情说。

    “我接桃桃回家。”

    季恒笑意玩味:“你爸爸,他准许了吗?”

    “……”

    林愿又是无言。

    “看这样子,是被爸爸,敲了一记暴栗啊。”

    季恒很欠打,真的很欠打。

    转眼,又满带玩味地问:“所以,你是要带我的桃桃,私奔吗?”

    “……”季桃急急堵住季恒的话。

    “我马上收拾东西!马上就搬去你家!”

    话,是朝着林愿说的。

    转眼间,他的脸色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