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汉看他着实可怜,有些动摇。

    牛婶子却不干了,把抹布往旁边一扔,质问道:“你别打量我们乡里人好糊弄,队上才发粮多久,就被你们都给吃完了?这样下去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你们造的。刘知青,我们家里也有十几张嘴等着饭吃,实在供不起,你们还是找大队长吧。”

    刘泉面上为难,“队上发得粮食不多,那么点根本不够吃。”

    “怪谁?种多少吃多少,粮食再少,也是你们田里长出来的,你们来的时候就吃了我们队上的粮食,咱村还没要你们还呢,还要一直供着,没这个道理!”

    牛婶子家劳动力多,大儿子还是厂里的工人,相比村里人稍稍富裕一点,不过也就那么回事了,勉强吃饱而已。

    他们家之前借给知青点二十斤粮食,也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也没指着那些孩子还,就当是做善事了,可再怎么帮也要有个底,没得把自己家里都搭进去。

    见牛婶子态度坚决,刘泉也知道从她这里说不通,只可怜兮兮看着牛老汉,为难道:“牛叔......”

    “找你叔没用,这家我说了算!”

    牛老汉点上水烟,吧嗒吧嗒抽着,许久之后才开口:“我家可以再借你们四十斤。”

    刘泉神色一喜,就听见牛叔继续说着:“之前的粮食就算了,这四十斤你们必须还,给我写好欠条,开春你们就是挖野菜,也得给我还了。”

    北方的冬天有多难挨,他们是深有体会,再怎么样,也不能叫人饿死冻死。

    “这......”刘泉捏紧了拳头,勉强道,“好,我可以写。”

    牛老汉摆手,“你一个人说了不算,让你们知青点全部签字,拿着欠条来找我换粮食。”

    刘泉有些不高兴,要是知青点全都签字,那他之前吹嘘和村里人交好岂不都是假象?以后还怎么叫他把分粮食的权力攥在手里?

    不过形势要紧,想到饿肚子的感觉,他还是同意了这个条件,转头回知青点了。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里面婶子闲言碎语清晰传了出来:

    “哟,还是你们家大方,四十斤粮食,勒紧点也够吃一个月了。”

    牛婶子就是一叹:“没办法,我家老牛就是死脑筋,心疼那些娃娃。”

    “其实也不要紧,你们帮方知青换东西,他那头肯定有表示,也亏不了多少。”

    说到方知青,婶子们顿时有说不完的话,她们如今能戴上手套,再也不生冻疮,还能换来这么多实惠的好货,可都要多亏了那位,自然交口称赞。

    “对,方知青是个大方的,还勤快,这同样都是知青,咋就这么大的差别?”

    “人方知青嫁的是营长,那觉悟是第一个,我看知青点那些没一个肯吃苦的。”

    刘泉在门口站了一会,把她们的话听进了心里,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朝着村里正北方狠狠瞪了一眼,这才转头回了知青点。

    而人们口中的方正心,此刻正在家里包饺子,北方的冬天,饭桌上少了什么都不能少了饺子,就算再穷的家里,等到过年,也会寻摸点白面回来,包上一碗饺子。

    他调了不少馅儿,猪肉大葱、猪肉野菜、韭菜鸡蛋......寻常的也就算了,他还从超市里买了不少海货,弄了一堆三鲜馅的饺子,然后把一缸面粉全和成面,手上不停包着,包好了就放在外面冻着。

    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院子上多了好几个架子,架子上整齐叠放着直径一米的大屉子,每个屉子上摆满了圆圆胖胖的饺子,在物资缺乏的年代,看着霎是壮观,让人恨不得端了一屉带走。

    等何星洲回来的时候,差点没地方给他走进来,面对着饺子山,有些头疼。

    他倒是不在意东西,就是心疼方正心的手,这么多饺子,就是一家人上场都够呛,也不知道他忙了多久。

    走到厨房,那人还在灯下忙着,何星洲走了过去,帮他擦了擦额前的汗,“我来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不用了,我还一点就齐活了,晚上想吃什么馅的?”

    “随便,有肉就成。”

    他不是肉食爱好者,不过军营里面训练任务重,他必须给这具身体补充足够的能量。

    “那就猪肉荠菜吧。”方正心把手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开始往大锅里添水,“婶子们上午送来的野荠菜,吃着可香了。”

    何星洲也没闲着,坐下去帮他烧火,随口问道:“你那些饺子是给谁弄得?”

    “就村里那些孩子,还有我爸妈他们,再就是你手下那些兵。”方正心掰着手指头算计,怕他多想,还多说了一句,“他们把我从李家庄接过来,我不得表示表示?”

    “就没我的份?”

    “放心吧,剩下都是你的。”

    方正心哭笑不得,见水开了,连忙往里面下饺子,看着翻腾的白气,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上次你不是给我说了咱们村住牛棚里那人的情况吗?我昨个见他上了山,帮了他一把,今早上在咱们家门口发现了封信,应该是给你的。”

    他转过身,去了房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叠草纸,可见写信人条件多艰苦,连个信封都没有,信纸还是从报纸边角剪下来的。

    何星洲是知道宋正文和他们老何家那些恩恩怨怨,打开信来看,果然,对方在信里用词恳切,先是对他之前的行为道了歉,再就是请求他们把他女儿接回去,不求好好照顾,给个庇护就行。

    通篇看下来,他没有提到关于儿子的只言片语。

    何星洲摇头,把信丢进了火里,感叹道:“这人呐,总要事到临头,才知道亲疏远近。”

    见方正心瞪着眼,满脸好奇,他把信里的内容简单说了说,前者也是十分唏嘘:“他儿子还真是白眼狼,只要一家人能在一块,受苦有什么关系?”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珍视的东西也不一样。”

    人性在这个年代更经不住考验,多少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为了一点嫉妒,害了别人一家子的命。

    饺子端上桌,何星洲尝了一口,还真别说,满口留香,猪肉筋道,荠菜香嫩,是冬日里难得的美味了。

    两人不出意外都吃撑了,何星洲在大厅里打拳,方正心就在椅子上摊着,房间里有火墙,并不怎么热,他把肚皮露在外面,白嫩嫩鼓鼓囊囊一个小球,看着十分有弹性。

    何星洲走过去,往上面戳了戳,挤出几个凹坑来,还没等方正心控诉,连忙说正事。

    “明天你要不要跟我去军营?”

    方正心果然忘了反应,任由他揉捏自己的肚子,问:“我也能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