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傅月沉又回忆起君后那封信上的内容,说是含华殿的床底下,有君后毕生所学制成的菜谱。

    傅月沉束好发,简易洗漱后,打算去含华殿把食谱取出来。

    他就当做君后是留给自己的了。

    我和四喜会幸福的。

    青年在心底这样想,可莫名其妙生出了几分不安,尤其是在阳光正好的早上,他心底却密密麻麻生了寒意。

    这种寒意,越走近含华殿越重。

    为了安心忏悔,女帝孟扶华撤去了含华殿里的宫人,周遭十分清寂。

    可本该最清寂的含华殿,此刻却是堆聚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吵闹,一个个面色难看,或震惊,或木讷不敢言。

    傅月沉的眼皮跳了跳。

    他拨开人群,每一步都迈得艰难,终于来到正殿。光线刺目,他眯了眯眼睛往里看去,供奉着君后的灵台,此刻已是狼藉一片。

    通红的柿子滚落在地上,有好几个滚没影了,还有一个就在少女的脚边,鲜红灼目,和她手心里的血色是一样的。

    傅月沉的心仿佛坠入湖底,他看着那少女坐在地上,本该华丽的衣袍狼狈地窝在一团,而她垂着头,一截雪白的颈项就显得格外脆弱。

    傅月沉倒吸了一口凉气,心口仿佛跟着疼了起来。

    他看见四喜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女帝孟扶华。

    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人紧闭双眼,了无生气,她的头枕在少女的腕间,唇色是失血的苍白,而她的胸口上,插着一柄锋利的匕首。

    血色就这样蔓延开来,将那垂首不语的小姑娘的手染得通红。

    这把匕首,是君后的遗物。

    如今插在他爱过的女人胸口。

    荒诞又离奇。

    傅月沉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整个人沐浴在日光中,已经有了晕眩感,他甚至不敢去共情四喜的感受,因为太过于残忍。

    可他是绝对相信她的。

    偏生在这个时候,霜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元喜走了过来,见状后满目悲怆,痛恨道:“皇太女,不,女帝,即便你恨母皇,恨她无意害死你父亲,也不该做出此举!你简直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她的控诉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引到了四喜身上。

    在场的宫人和朝臣都是闻风而来,无不唏嘘,如果这就是新帝,一个弑母之徒,那扶华危矣。

    庭院中议论声渐起,四喜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她无惧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寻了块帕子,慢慢拭干净手,然后握起了身畔的彼岸花伞。

    这举动已让众人觉得毛骨悚然。

    傅月沉试图走到她身边,却被少女的眸光焊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清亮的眸里空无一物,生气戛然而止,只剩下无边的清寒,一如她的声音,说:“不是我。”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四喜张了张唇,透过人群望向元喜,问她:“你说呢?姐姐。”

    “孟四喜,你别血口喷人。”霜玺抢着出头道:“若你主动认罪,我们做姐妹的,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少女听言,轻轻笑了起来。

    “不必了。”她说。

    随后四喜放下了怀中母亲的尸首,她撑开彼岸花伞,手腕轻转,无数锋利的清刃从伞里射出,薄如蝉翼,似弯刀状,带着小钩子,猛然袭向了所谓的姐妹。

    危险将至,霜玺本能地旋身躲开了,可是元喜,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眼睁睁看着片片清刃从眼前划过,然后割伤她的皮肤,她的动脉……可她腿脚不便,避无可避。

    鲜血溅了周围的人一脸。

    四喜无动于衷,她收了伞,一步步往外走,步伐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尖上,惹起无边的恐惧。

    少女笑意盈盈,如地狱爬上来的漂亮修罗,说:“看见了吗?”

    “这才是我杀的呢。”

    她的声音很轻,在场众人却如临大敌,甚至有墙头草已经开始伏地求饶,恭敬道:“女帝英明,拨乱反正,臣等恭请新君上位。”

    四喜笑了,笑得张扬。

    她忽然明白父亲的心绪,在这样一个悲哀的人世间活着,确实为难了他那样清高孤傲的人。

    她也觉得好累啊。

    四喜摩挲着指尖,悠悠叹了口气。她无视眼前跪倒的一片,突然凌空而起,直接掠过众人,狠狠扣住了霜玺的脖颈。

    傅月沉只能看见她鲜红的衣摆掠起,划出浓烈的弧度,有一股不要命了的决绝和凄美。

    他慌了。

    适时,有朝臣扯了扯他的衣摆,小心翼翼请求道:“傅将军,救救大家吧。”

    众人心想,按照四喜的疯批程度,大概会无人生还。

    他们一边怕着,一边反抗着。

    轻风扬起傅月沉的发梢,他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