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月色有些稀薄,院门和阁楼门口都挂着丝制宫灯,随檐上风铃声四处摇曳。

    听言,云岫推门的手顿了顿。

    她背对着那芝兰玉树的青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只要“余星河”走上前,就能相拥的距离。

    可她隐忍着泪光,不敢回头,只往后抬手,示意她没事。

    我很好,你可以离开了。

    ……

    “余星河”的神情愈发黯淡,除了身体是假的,他哪里都是真的。

    这段路,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此刻,他的真身好像正在受着煎熬,也让分出来的这缕元神意识到,这恐怕是今生最后的相见了。

    诀别总是让人格外的孤勇。

    青年忽然快步向前,走到了小竹楼门口的台阶下。

    “师妹,你回头看看我。”

    哪怕只一眼。

    台阶上的云岫怔了怔,她蓦然回眸,正好撞入青年幽深的眼底。

    因为分站在台阶上下,“余星河”忽然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他冰冷的唇擦过她额头,蜻蜓点水。

    云岫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

    她伸出双臂,想贪恋这一点虚假的暖意,却发现泪水滚落,溅在青年的衣襟上,如燎原之火,让纸片人余星河一点一点消散。

    四下无人,云岫终于肯放声大哭。

    天边银月孤照,她一袭红嫁裳,成了未亡人。

    ·

    无尽深渊

    余星河成功祭天。

    青年献身坠入漆黑无底的沟壑后,未过多时,无尽深渊就恢复如常,就连周遭的灵气也渐渐充盈起来,让所有修士都松了口气。

    这种久违的灵气饱足感让众人身心舒畅,不由欢喜雀跃起来。

    他们或打坐炼气,或随意攀谈,唯独没有人在意余星河的死活。

    也只有青年自己知道,他正经历着怎样的苦楚。

    坠入无尽深渊后,余星河被一阵狂风席卷,整个人好像被撕裂拉扯,碾碎扭曲……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连消失的记忆都涌上脑海。

    他忽然想起,他该叫星衡。

    星衡喜欢的人是他的师叔祖,也是余星河的师妹,云岫。

    他来到这里,是因为献祭重生阵法,所以回到了两百年前,阴差阳错成为了云岫的师兄。

    他是星衡,也是余星河。

    正如他梦里时常隐隐绰绰出现的青衫女子,和他在这里喜欢着的红衣师妹一样,都是云岫。

    余星河苦中作乐,轻轻扬了扬唇角,觉得缘分莫名其妙。

    你说,人真的会反反复复喜欢同一个人吗?

    会。

    他几乎可以肯定。

    哪怕再来千万次,他还是会喜欢云岫。

    也正是带着这样的念想,青年才熬过了极度的痛苦,这种痛苦是灵魂从躯体生生剥裂的疼。

    因为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他既然动用了献祭阵法,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生命已是最轻的。

    于两百年前的这个世界来说,余星河,或者说星衡……其实是外来者,所以与世界并不相容,而无尽深渊的存在,就是为了定期清除异数。

    是以,星衡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终于停歇,等青年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灵肉分离,记忆全无,再次变为呱呱坠地的婴孩。

    这个婴孩,是一名青楼妓子与修士所生,修士姓江。

    冥冥之中,星衡再一次成了江家人。

    故事又回到原点。

    他过了十来年的苦日子,好不容易将自己拉扯大,又被清河镇的江家族人寻到,说是认祖归宗,却是被下了‘焚心咒’,无法逃离也无法背叛,只能由江家打骂。

    直至他寻到那柄唐刀长风。

    这才开始修仙的逆袭流。

    也因此,他错认了白月光,和师叔祖云岫结下不解之缘。

    这是不用细看,也能一眼望到头的结局,星衡就是余星河,余星河就是星衡。

    他和云岫之间,

    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悲剧。

    ·

    两百年前。

    自余星河祭天后,翌日太阳升起,他的躯体被唐刀从无尽深渊中送了上来,青年的模样仍旧清和,只是陷入沉睡。

    来接回尸首的,是那一袭缟素的未亡人,也是他的师妹,云岫。

    她褪下了昨天夜里鲜红似血的红衣,换成了再素净不过的纯白。

    漆黑的云鬓没有什么缀饰,只掐了一朵细嫩的梨花别上。

    她眼眶微红,满身素白也难掩姝色,但她周身寒如雪,似卧龙雪山终年不化的寒冰,让人望而却步。

    修士们的心思也歇了歇。

    云岫带回了自己的未婚夫,也浑然不在意别人在背后叫她小寡妇,哪怕余星河在祭天之前,已当着各大宗门的面,和云岫解除了道侣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