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座谈会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既然该批评的都已经批评了,该释放的也已经释放了,杨志远以为省长座谈会结束后马上就会赶回省城去。没想到,省长竟然留了下来,与徐建雄、胡捷和林原的班子成员共进晚餐。如果说,中午的午餐有些郁闷的话,那么晚餐就轻松多了许多,省长席间还喝了一小杯酒,尽管只是一小杯,却很说明问题。杨志远在旁边的另一桌上,看着省长端起杯和在座的林原市领导挨个碰了碰,然后喝下这杯酒,杨志远就知道省长这也是一种官场的艺术,中午是警示诸多,而晚餐则是勉励和期许。

    因为上了酒,这晚餐就散得比较晚。吃完晚饭出来,外面早就漆黑一片。

    周至诚说:“建雄同志、胡捷同志留下,其他同志都散了。”周至诚一发话,林原市的其他领导就纷纷向省长告辞,一辆辆小车陆续地驶离云龙山庄大酒店。周至诚在回廊上站了一阵,等市里的官员都已经离开。才说:“建雄同志、胡捷同志,我们到市里面去转转。”

    徐建雄和胡捷一听,忙说:“省长,现在出去不安全。”

    周至诚笑了笑,说:“有什么不安全,没事,你们就陪我转转。”

    杨志远知道,省长此举看似随意,肯定另有目的,可省长的目的在哪里,杨志远一时还没弄明白。

    既然周至诚执意要外出,徐建雄和胡捷也就没法。既然是省长让他们陪着,肯定路上还会有些话要说,坐小车肯定不合适。好在酒店有台丰田中巴可以临时借用。一行人上了中巴车,这台中巴车虽然不及省政府的尼桑碧莲高档,倒也干净宽敞。

    周至诚上了车,在首排的位置坐下,徐建雄和胡捷分别坐在了第二排。杨志远坐到进门的售票员座位。前面的副驾驶座和后排都坐了市里的安保人员。

    周至诚说随便转转,可他没有说具体的地址,前面的先导车不知道到底该上何处去,焦达不敢做主,跑来问省长。

    周至诚一笑,说:“哪里人多往哪走,绕林原几条主要的街道转一圈。”

    焦达不认识林原的路,就上了市局的车。三台车一前一后驶出云龙山庄,开始在林原市里转悠,林原市不大,街上熙熙攘攘,也还算热闹。

    周至诚说:“建雄同志,你是市委书记,党建方面由你负责,其实我今天所说的官德问题,何尝不是党风问题,一个社会要做到真正的和谐稳定,有必要从基层的党风建设抓起,为什么我对城管这次出现的事情如此重视,就是因为城管部门每天都和群众打交道,人民群众看得最清、感受最深。要知道广大群众往往是通过身边党员干部的言行来评价党和政府的,为什么现在的群众对城管部门的意见很大,因为它直接侵害到群众的切身利益,城管部门如果不加疏导,只知一味地罚款,没收,作风粗暴,它将来肯定会成为影响党群干群关系、损害党和政府形象的一个重要因素。只有从人民群众反映最强烈的问题抓起、从人民群众最不满意的地方改起、从人民群众最盼望的事情做起,我们的党才会真正的具有纯洁性和先进性。”

    徐建雄汗颜,说:“省长批评的极是。”

    杨志远这是第二次听到周至诚省长谈党风建设的问题,上一次是在宋华强上任的前夜,周至诚省长希望宋华强到平定县后,在党风廉政建设上有所试点,有所突破。他把党风廉政建设作为一个命题,交付给宋华强去试行。这次省长又一次说到这个问题,看来在省长的心里,党风建设和经济建设具有同等高度,不分上下。

    此时,中巴车离开了市中心,经过长途汽车站。虽然已是晚上,但林原的长途汽车站仍然有长途客车零星抵达。

    省长此时有所发现,指示司机:“靠边停一下,下去看看。”

    中巴车靠边停了下来,杨志远和安保人员先行下了车,省长随后走了下来。冬天的夜晚很冷,杨志远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省长下了车,紧了紧衣领,朝车站的门口走去。在车站的一角,竟然还有个妇女在卖烤红薯,看见周至诚他们朝这边拥了过来,还以为是城管,推着三轮车欲走。

    周至诚笑,说:“大嫂,别怕,我是来买烤红薯的。”

    杨志远看到那位妇女将信将疑地躲在一边,赶忙说:“老板,你这红薯怎么卖?”

    妇女说:“五毛一个。”然后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们真不是城管大队的啊。”

    周至诚笑,说:“你看我像吗?”

    妇女看了周至诚几眼,说:“是不像,城管大队的没有你这样和气。”

    周至诚哈哈大笑,问:“大嫂,生意怎么样?”

    妇女摇摇头,说:“白天不让摆摊,晚上天太冷,客人不多,没卖几个,小生意,不好做。”

    周至诚看了杨志远一眼。杨志远会意,说:“大嫂,你还剩多少烤红薯,我都要了。”

    妇女笑,说:“还有二十来个呢,大兄弟,你们就这么几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杨志远看了看,省长的身边除了自己,徐建雄和胡捷也跟了上来,焦达则和其他几个安保人员分散在各处。杨志远笑,说:“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在车那边呢。老板,晚上没吃饱,你这些个红薯只怕还少了。”

    妇女说:“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不赶巧,前些天这汽车站还有夜宵摊,这些天搞检查,不让摆了。我也是偷偷摸摸摆出来的,要是让城管大队的人把烤炉没收了,只怕好些天都得喝西北风。”

    杨志远付了款。周至诚说:“大嫂,早些回去吧,天这么冷。”

    妇女乐呵呵的,说:“你们都把红薯卖完了,我这就走。今天总算没白出来一趟。”

    周至诚回到车里,笑嘻嘻地说:“志远,给大家每人发一个,暖暖胃。”

    周至诚从杨志远提着的纸袋里自行拿了一个烤红薯,然后,说:“志远,先给建雄同志、胡捷同志发一个,让他们也尝尝烤红薯是什么滋味。”

    杨志远一听,省长这话,应该是有所指,省长是不是有暗示徐建雄和胡捷不关心群众疾苦,不明群众生活滋味的意思。省长在林原绕了一大圈,只怕目的也在于此,他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徐建雄和胡捷自然也听出了那么点意思,不待杨志远分发,已先后从纸袋里拿出烤红薯吃了起来。

    周至诚看了徐建雄和胡捷一眼,笑了笑,然后指示,“回去。”司机一听,一打方向盘,朝云龙大酒店而去。

    当晚,周至诚不管徐建雄和胡捷的挽留,没有在林原留宿,执意要回省城。冬夜是寂静的,杨志远坐在奥迪的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灯划破漆黑的夜空,一片光明,心有感慨。

    第8章 新春团拜(1)

    本省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今冬的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迟。往年一般是过了元旦这雪就下来了,今冬却有些怪,天气一天比一天见冷,这雪却一直下不下来。转眼到了2月,眼看快过春节了,这雪才下了下来,飘飘洒洒的,有如鹅毛,榆江一夜之间就披上了一层银装。

    此时临近春节,周至诚带着杨志远上了一趟北京。相对于榆江,北京的冬天是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了一样。杨志远以前到北京,出了机场,都是自己直接打的进城,今次不同以往,杨志远跟着周至诚一出出站口,省驻京办的主任王怀远就迎了上来。王怀远四十来岁,一看就很精干。王怀远一看杨志远推着的手推车里有好几个行李包,赶忙和司机一人提了两个,然后朝机场外走去。

    出了机场,到了驻京办的奥迪旁,等杨志远把行李在后尾箱放好,一回头,王怀远早已给省长打开了后排的车门,待省长上了车,王怀远没有一丝的犹豫,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这一来,杨志远就有些为难,如果自己和省长一同坐在后排,岂不有和省长平起平坐之嫌。周至诚一看杨志远磨磨蹭蹭,就明白杨志远的不安,他让司机按下玻璃,说:“志远,外面挺冷了,赶快上来。”

    周至诚这么一说,也就给杨志远解了围,杨志远没再犹豫,赶忙上了奥迪。

    汽车驶上机场高速,王怀远向周至诚汇报,说:“省长,这次宴请的领导都已经通知到位,但有两位领导没有明确会不会参加,需要明天再行确认。”

    周至诚点头,说:“这可以理解,临近春节,大家事情都多,时间只怕不由他们决定。”

    周至诚这次进京,是来主持春节团拜会的。本省每年都会在春节前由省驻京办出面,以省委省政府的名义,邀请本省在北京工作的同乡召开一次团拜会,当然能出席这种团拜会的都是在北京有一定地位的本省人士。团拜会的目的无非就是家乡人在一起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希望在京的家乡人多为家乡出谋划策、提供帮助。

    本省解放前山高路远,生活贫瘠,发生过几次在历史上很有名的武装斗争,根据新营县志记载,本省光新营一县,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烈士就有十万人之多,至于无名的烈士,更是不计其数。杨家坳当年也曾有三十几个杨家子弟参加了革命,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杨家坳的祠堂里,至今还供着他们的牌位。正因为如此,本省开国将军就有一百多人。团拜会也是在80年代初,根据健在的老将军们的提议举办的,又过了这么多年,开国将军们一个个走了,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还健在,但团拜会作为传统保留了下来。省里对这个团拜会极为重视,省里的两位主官轮流进京主持,去年是钟涛书记,今天自然就是周至诚省长。

    将军们的后代现在都有一定的地位,不过后代们对家乡记忆不多,自然对本省的感情不及上一辈深厚,对于省里的邀请,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算。王怀远今天说的这两位就属此类情况,官至副部级,有实权,快到春节,宴请之事自然都是应接不暇,能不能参加团拜会就看哪个分量重。

    王怀远问:“省长,您今天怎么安排?”

    周至诚笑了笑,说:“今天自由活动,你先把我送到家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