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本省的政治格局行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朱明华省长如果在本省,周至诚书记留在本省的这股政治力量,就成了赵洪福难以逾越的障碍,而朱明华省长一走,这股政治力量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地步,付国良也好,罗亮也罢,虽然都会因此成为这股力量的领头人物,但没有了朱明华,也都无力与省委书记赵洪福相抗衡。这是赵洪福最愿意看到的局面,既然双方不再是对手,那就有可能成为朋友,而且还有可能将这股政治力量纳为己用。正是因为如此,当朱明华建议将陶然作为副省长的候选人时,赵洪福也就不再持有异议,由反对改为支持,毕竟朱明华、王文举离开后,省政府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本省能担当副省长一职的,无非就是榆江、合海、会通、普天这四大市的书记,榆江、合海的书记张淮、罗亮是省委常委,会通的市委书记从省委下去只有一年,那么普天的陶然调任排名末位的副省长也就可以接受。

    而杨志远曾经是周至诚的秘书,与本省的各种政治势力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赵洪福既然有想法要将周至诚留在本省的政治力量纳为己用,那除了适当向付国良、罗亮伸出橄榄枝以外,对杨志远委以重用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经过上次的接触,赵洪福对杨志远的看法大为改观,杨志远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个性,还有些为赵洪福喜欢,谁没有年轻过,赵洪福从杨志远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年轻时的自己,不也是这般血气方刚,做起事来全凭自己的心性,不计后果。一个人在官场有些自己的个性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周至诚可以对杨志远多加包容,赵洪福相信自己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随着朱明华和王文举的离开,赵洪福觉得逐渐调整本省地市一级的领导班子,藉此让本省正式进入他赵洪福的时代的时机已经来临。杨志远这样的人,肯定值得重用,但怎么用,用在哪,赵洪福还没有想好。而在此之前,很有必要对杨志远进行更深入的了解,怎么了解?他赵洪福是省委书记,自然不能就凭道听途说,最好是走正常程序,看杨志远是不是经得起组织考察。但赵洪福不想特意派考察组去社港,此举动静太大,引人联想。谁都知道,考察组一下去,此人不是有待提升,就是有问题值得发掘,赵洪福没必要因此事引起他人对杨志远的猜想,只能等待时机,现在机会来了,既然这次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去普天考察,那藉此机会对杨志远做一个全面的了解就恰当其时。

    在考察组下去之前,赵洪福书记特意把周泰飞找了去,赵洪福说:“泰飞同志,你这次下去考察,私底下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到社港考察一下杨志远这个同志。方式方法由你自行决定,但是不能引起普天干部的联想。”

    周泰飞是老组织了,自然明白赵洪福书记这个‘联想’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对杨志远的考察不在此次普天市委书记考察之范畴,属顺带活,不能让普天的干部以为考察杨志远是省委有意让杨志远出任普天的市委书记,由此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泰飞说:“赵书记这是交给我一个技术活,看来我这次下去,得有所变通才行。”

    赵洪福说:“怎么变通,那是你泰飞同志的事情,我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周泰飞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赵书记,对杨志远同志的考察是不是越细致越周全越好?”

    赵洪福自是明白周泰飞的意思,考察得越细致,越容易发现问题,一旦在考察过程中发现了杨志远违法乱纪的问题怎么办?毕竟他赵洪福说了,这是私底下的任务,不属省委委派,怎么处理,是适可而止?还是深入挖掘?

    这还真是个问题,毕竟朱明华还在本省,如果杨志远真的经不起推敲,此举有可能引起朱明华省长的误会,有加深双方矛盾的可能。赵洪福略有迟疑,但他一想,杨志远既然如此为周至诚看重,应该不会如此经不起推敲,赵洪福随即点头,下定决心,说:“该怎么考察你自己去把握,我倾向于越细致越好,当然,有什么把握不住的就及时和我联系。”

    周泰飞点头,说明白了。既然赵书记允许变通,周泰飞到了普天后,决定在普天进行民主推荐的同时,另外还增加一项对普天市本届领导班子进行民主测评的事项,因为杨志远是常委,属市领导之列,赵书记想了解杨志远,又不想引起他人联想,那考察组增加测评事项就很有必要,可以为随后的考察做好铺垫。当然这项测评一般都是在地市领导班子进行换届时才进行,但考察组在考察市委书记人选时,对整个市领导班子加以民主测评和考察,也不为过。

    周泰飞与杨志远只是点头之交,那天他之所以会破例和杨志远打招呼,其原因还是因为赵洪福书记。周泰飞知道,赵洪福书记让自己私底下考察杨志远,不会无缘无故,看赵书记的态度,不是要去发掘杨志远什么问题,而是想将杨志远为其所用,杨志远这人只要经得起考察,那么赵书记对杨志远予以重用那就是迟早的事情。他周泰飞虽然现在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杨志远现在还不能和他站在同一平台对话,但杨志远这人在本省人脉广泛,他周泰飞不是不知道,将来的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周泰飞自然而然地对杨志远高看几分。

    杨志远于饭前回到了社港。

    孟路军和霍亚军已经将考察组一行十人安顿在县委招待所里。考察组刚到社港,鞍马劳顿,肯定得稍事休整。杨志远回到招待所,孟路军和霍亚军都守在招待所,哪都没去。看到杨志远及时赶回,两人都嘘了一口气。

    杨志远笑了笑,指示张穆雨,让他和魏迟修一起,将刚才从枫树湾带回的鳊鱼等送到食堂去,给考察组的领导加道菜,清蒸、黄焖,怎么拿手怎么做。

    张穆雨和魏迟修走后,霍亚军向杨志远请示考察组的接待事宜,中午上不上酒?

    杨志远说考察组代表省委,是上级领导,该重视的就该重视,该尊重的必须尊重,社港出产的鸡鸭鱼虾蟹,有的都上,至于酒,我看就算了,上饮料。霍亚军有些犹豫,好半天没吭声。杨志远自然明白霍亚军为何迟疑,现在的官场,可以说无酒不成宴,谁都知道考察组的权力很大,其考察结果一旦形成文字,上报省委,此报告肯定会引起省委的高度重视,尤其杨志远是普天市委常委,属省管干部,社港的好与坏,必将影响杨志远今后的仕途。中午不上茅台五粮液之类的酒,只怕说不过去。杨志远笑,说酒还是不要上了,考察组这次到社港,肯定时间紧迫,下午尽管来不及开全县干部大会,但肯定会听取县委、县政府工作情况汇报,真要喝得醉醺醺的,那怎么成,对考察组的影响不好。当然了,你把我的意思婉转地跟考察组说一下,跟考察组的酒该喝还是得喝,但不是今天,等考察组考察完毕,我跟他们喝,一醉方休。

    霍亚军连连点头,说:“明白。”然后看看表,说:“现在离午餐时间也快到了,我还是去安排安排,到时可别出什么纰漏。”

    第27章 省委考察组(3)

    霍亚军说完匆匆离去。

    杨志远笑,说:“孟县长,看来你和周组长见过面了?”

    孟路军点头,说:“是。”

    杨志远笑,说:“那你说说,什么个情况?”

    孟路军汇报,说:“考察组在社港的考察时间预计为五到七天,时间比较紧凑,委办已经按考察组的要求通知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和离退休老干部于明天上午在政府礼堂开会。”

    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开干部大会的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要对自己进行集体测评,相对于那次在普天的测评,这次测评则相对细化,更为广泛,这可以理解,他杨志远虽然是市委常委,但普天的干部对其了解却是不多,真正了解他杨志远的,也就是社港的干部群众。杨志远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说是考察市委书记的人选吗,怎么考察组这次到普天,弄得像是在考察整个市委班子,搞得像换届选举似的。

    按说周泰飞作为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由其带队的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只到地市这一级,县这一级的考察组应该由市里委派,用不着周泰飞出面,可因为他杨志远是市委常委,周泰飞到县里考察,勉强说得过去,问题是,如此一来,他杨志远就成了被考察对象,根据组织原则,他杨志远得选择回避。

    杨志远望着孟路军,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让我急急忙忙从枫树湾赶回来,是你的意思还是考察组的意思。”

    孟路军自然知道杨志远问这话的用意,他点点头,说:“杨书记,这是周组长的意思。周组长说此次只是对整个市委班子的例行考察,杨书记用不着回避。”

    不论何等程度的考察,作为被考察人,该回避的还是得回避,周泰飞此举有悖常理,杨志远紧锁眉头,说:“孟县,我怎么感觉这次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组到我们社港很让人看不懂,前几天,我们参加了全市干部大会,尽管考察组当时对市委班子成员进行了测评,但考察组在会上通报考察事项时,并没有提及到社港考察这一项,难道是临时增加的?”

    孟路军笑,说:“不会是省委有意提拔杨书记吧。”

    杨志远笑,说:“提拔到哪?普天市委书记?异想天开!怎么可能!”

    孟路军笑,说:“杨书记虽然不可能直升市委书记,但有没有可能,省委有意让市长接任书记,一旦市长接任书记,那市长一职就空置了下来,省委会不会有所考虑,让杨书记接任?”

    杨志远笑,说:“孟县长的假想可以成立,但绝无此可能。试想我杨志远身背‘严重警告’的处分,省委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对我杨志远予以重用,不合常理,说不过去。”

    孟路军摇头,说:“世事难料,谁说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就不可官升一级了,你杨书记虽然受了党纪处分,但事情的缘由,谁都知道,党纪不容,情理却可原谅。而且此处分的严重后果就是一年内不予提拔,现在杨石老先生去世已近两年,省纪委对此事做出处理结果后也有一年半的时间,现在提拔杨书记,不算违规。”

    杨志远摇摇头,说:“此事绝无可能。”

    孟路军看杨志远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有些疑惑,杨志远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他相信只要孟路军加以细想,肯定会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如果省委有意让他杨志远升任市长,即便是保密工作做的再好,他杨志远不可能事前没有听到一丝的风声。能官至市委常委这一级的,不可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瞎撞,大家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多多少少会听到风声,而且他杨志远曾经是周至诚书记的秘书,上层资源丰富,与诸多省委常委交好,况且与付国良当年同为周至诚书记所倚重的左膀右臂,关系更是非同一般,省委如果有意提拔他杨志远,他杨志远会听不到一丝传言,根本不可想象。正因为如此,杨志远才会感到周泰飞此次到社港来考察有些不同寻常。

    赵洪福书记不愿意因为考察杨志远时引起他人猜想,周泰飞自有办法,周泰飞这些天在市里,挨个找市委常委谈话,听取大家对市委书记这个人选的建议和意见,这般谈了一圈,做足铺垫之后,周泰飞这才兵分二路,留副组长带一队人马于普天挨个对市委常委进行考察,而周泰飞自己则带上这一路人马,直奔社港,一则是找杨志远同志谈话,听取杨志远同志对普天市委书记人选的看法;二来,既然到了社港,那就先远后近,一并完成对杨志远同志的考察工作。普天市委常委班子,都是党口和政府班子成员,唯独杨志远一人为下属县的县委书记,其他常委都是主管某一方面的工作,考察起来相对容易,而杨志远为县委书记,对杨志远的考察相对比较繁琐,考察时间也比较长,周泰飞在社港多呆上几天,也就情有可原。如此一来,自然就不会引起他人过多的联想。但周泰飞还是把杨志远看轻了,别人可以不想,但杨志远作为当事人,周泰飞走的程序似乎都是按部就班,但杨志远在省委浸染了这么久,总感觉这事情有什么地方不对,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不同寻常的感觉却是有的。

    周泰飞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正厅级,杨志远没在餐厅等候周泰飞光临,而是和孟路军一起,来到考察组所住的楼栋,考察组住在六楼,楼层里此时还比较安静,杨志远看了一下,周泰飞住的套间,房门紧闭,杨志远不想冒冒失失地去敲周泰飞的房门,就和孟路军坐在六楼电梯口边的沙发上等。

    社港旅游这一年来发展神速,在本省渐有名气,不时有上级机关到社港来旅游考察,杨志远除了让旅游公司投入千万在临社窄轨沿线建度假山庄,为接待之需要,年初特意让财政拨付部分款项,将此楼装饰一新,加装了电梯,六七楼为招待上级领导专用,六楼以下则对外营业,赚取银两。当然了,杨志远自己则还是住在原地没动。

    其实杨志远大可不必坐在电梯口傻傻地等,因为周泰飞早已告知孟路军,午餐时分于餐厅见,勿须繁琐。

    但杨志远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哲学,在原则性的问题上不容商量,绝不退让,但在为人处世这类涉及的小节事情上,杨志远从来都是该仰视他人的时候,就仰视,但在可以俯视他人之时,则保持一贯的谦逊。杨志远之所以在本省人脉广泛,人缘极佳,原因就在于此。

    当年他为周至诚书记所倚重,权力很大分量很重,成许多人百般巴结的对象,在原则性的问题上,杨志远铁面无私,从不手软,但在不违反原则的事情上,不管是谁,杨志远能通融的就予以通融,能帮得上忙的,就尽其所能相帮,尽显侠道柔肠。杨志远在那几年的时间里,从不沾沾自喜,居高临下,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没有几人可以做到,正因为如此,杨志远在干部中的口碑极佳,人缘极好。

    秘书长为什么明知赵洪福书记和朱明华省长有隙,明知赵洪福对付国良和杨志远这些周至诚身边嫡系之人心存戒备,但他仍是要在赵洪福面前对杨志远赞誉有加,就是因为杨志远在省委时,一直以一种谦逊的姿态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秘书长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对杨志远很有好感,遇上那天赵洪福心情不错,主动问及杨志远的事情,秘书长于是有心,趁机帮杨志远一把。

    成大事者,必须拘小节。杨志远观今察史,发现一个人不管有多高的才学,即便是学富五车,要想走得高走得远,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到头来肯定一事无成,只能哀叹时运不济,伯乐不识良驹。古往今来,怀才不遇者,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其实在杨志远看来,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他们忘了,于社会而言,人只是一个个体,一个人的能力再大,但他都无力与整个社会相抗衡,没有上层的赏识提携,一个人走不了多远。一个人只有在得势时不目空一切,那在失意时才会有人出手相助。他杨志远既然想为老百姓多做事,那该放下姿态的时候就得放下姿态,甚至于有时还得忍辱负重,只有这样,才能越走越高,为百姓谋取更多的幸福。杨志远尊重海瑞,但杨志远也赞同明代哲学家李贽的观点,海瑞‘可以傲霜雪而不可以任栋梁’,海瑞如果懂得委婉一点,知晓忍辱负重一些,那他是不是可以为当时的老百姓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呢。

    周泰飞11点45分带着考察组的成员出现在电梯口,看到杨志远,周泰飞微微一愣,说:“志远同志,不是说好在餐厅会面的么,怎么守到这里。”

    杨志远笑,说:“领导来了,怎么着也得来迎,不然说不过去。”

    周泰飞哈哈一笑,很是高兴,他主动伸出手来,和杨志远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