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杨志远一样,罗亮对汤治烨的突然之举,一点都不感意外。罗亮还不知道杨志远,夸夸其谈根本就不是杨志远的风格,报告作得再怎么漂亮,它也不及身临其境,亲眼目睹更具冲击力。如果说罗亮先前对杨志远能否在新省长面前交出一份漂亮的答案还有些担心的话,那么刚才听了杨志远的报告,此担心早就荡然无存了,有的只是欣喜。罗亮知道,汤治烨省长现场考察社港的农业经济那是必然的,要是汤治烨省长到了社港一天到晚就在这个简陋的电影院里听听报告,那与在省政府礼堂开全省农村经济工作会议有何不同,用得着跑到社港来?现场考察那是迟早的事情,罗亮以为此项议程为最后一天,因为最后一天议程空白,汤治烨省长应该留出此天作为机动。没想到汤治烨省长行动提前,刚到社港,议程还刚刚开始,汤治烨省长就如此急不可耐,希望一睹为快了。看来杨志远刚才的报告对汤治烨省长的触动颇深,省长才会如此的迫不及待。罗亮心想,看看好啊,看得越仔细,问得越深入,这个全省农村经济工作会议就开得越成功,越有成果,对杨志远也就更有益。

    于是杨志远今天得以站在社港的田头,与省长并肩而立。

    今天一早,大家于县委招待所前坪集合,省政府办公厅借调来的十台五十座的大巴车依次排列。杨志远和孟路军是东道主,理所当然地上到省市领导就坐的大巴车上。

    汤治烨拍拍身边的座位:“志远同志,来来来,坐这。”

    杨志远落落大方地在省长的身边坐下。

    汤治烨笑,说:“志远同志,说说,准备带我们看什么?有什么值得我们一睹为快。”

    杨志远笑,说:“省长,对于这次省农村经济工作会议在社港召开,社港除了正常的会务安排,还真没有其他刻意而为的准备,所以我还真不知道该带同志们看什么,我只能问省长,省长想看什么?”

    汤治烨一笑,说:“志远同志这么一反问,还真是难住我了,如果我什么都想看,怎么办?”

    杨志远笑,说:“省长什么都想看,那就看好了,只是就怕省长安排的时间不够。”

    “社港如果真的让人赏心悦目,让随行的同志们心情愉悦,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少念几篇红头文件不就是了。罗副你说是不是?”

    罗亮点头一笑,汤治烨直接点题,说,“昨天看幻灯片,社港全县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看着就觉舒坦,现在花期已过,正是收获之时,要不先看看这?”

    省长虽然是以一种询问语气,其实就是肯定,杨志远毫不迟疑,让张穆雨通知先导车上委办主任霍亚军,出县城,往临江方向前进。

    杨志远觉得省长这话说得有些意思,社港的什么赏心悦目?风景?自然不是,油菜花虽然已经成了果实,但张溪岭还是山花烂漫,值得一看,肯定会让同僚赏心悦目。显然省长说的不是这个,省长这是要看成绩,那还说什么,尽管看咯,成绩在哪?自然在田间地头,在乡亲们发乎于心的笑脸上。

    这个点是省长选的。

    第35章 心情愉悦(4)

    大巴出县城,行进在临社公路上。汤治烨一直看着窗外的田野没说话,省长不吭声,大家也都不敢窃窃私语,一时大巴车上一片寂静,连咳嗽都听不到一声。

    到了此处,省长发话:“在这停一下,下去看看。”

    此时车队离开县城并无多久,杨志远下车一看,此地处城关边缘,仍属城关镇管辖。公路上视野开阔,放眼望去,社港农民火热的丰收场景尽收眼底。

    省长站在路边看了一会,还是没说话,也不见其有什么表情,抬脚下了公路,朝田垄上走。杨志远赶忙跟上。孟路军则陪着罗亮和陶然下到田里。此时正是成熟之时,田地里的油菜籽沉甸甸的,成一定角度倾斜。

    地里一派繁忙,乡亲们轻割轻放轻捆,根本就没留意到有人走近。直到汤治烨省长连呼了两声,老乡。乡亲们这才直起腰,一看田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这么多人,个个西装革履,像是上面来的什么领导,乡亲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势,更不认识站在面前的诸多省市领导,一时都是站着没动。但是其中却有乡亲认出了杨志远和孟路军,很是热情地跟他俩打招呼:“杨书记,孟县长,你们来了,怎么,又到地里来搞调查?”

    汤治烨一看竟然有乡亲不识省长市长,只认识杨书记和孟县长,顿时饶有兴趣,有些意味地一笑。

    杨志远自是注意到汤治烨省长稍逊即逝,似是而非的笑意,省长这笑有些意味深长,杨志远心想,省长此时只怕是对现场的乡亲的身份有所怀疑,认为此处的乡亲为社港方面故意为之,属乡村干部改头换面,现场作秀,故意在省长面前暗示本县的书记县长,爱民亲民,密切群众。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发生,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下面的干部为了应付检查,花样从来都是层出不穷,有时候说不定整个田间地头数十个灰头土脸,挂着黑不溜秋的毛巾,在领导面前晃来晃去让领导感到苦难深重饱含热泪的乡亲,没有一个是真的,整个就是一现场化妆舞会,浑头垢脸的乡亲们全是由当地小领导乔装打扮而成。

    汤治烨省长就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怕未必,省长这笑肯定与此有关。但杨志远自信此地乡亲肯定是如假包换地道的农民,有乡亲认识他和孟路军看似偶然,实则还是必然。因为在这三年来,他杨志远也好,孟路军也好,一年四季,呆在田头的时间远比办公室要多。社港的乡亲们认识杨书记孟县长的不敢说是十之八九,但十之一二肯定是有的。尤其是城关一带,去年各村试点稻田养殖,杨志远和孟路军有事没事就往这一带跑,掌握第一手资料,有乡亲认识他和孟路军也就不足为奇。

    杨志远自知问心无愧,省长心有疑惑就心有疑惑了,他并不想刻意去解释,这种事情,怎么解释,只会越解释越乱,还是顺其自然为好。杨志远见认识他和孟路军的乡亲们中有一人颇为年长,颇像一家之主,就笑,主动上前,说:“是啊,老人家,我们又来调研了,不过这次不只我和孟县长,还有省农业厅的一些专家和省农大的教授,县委县政府特意把专家教授们请来,为今年的农业生产把把脉。”

    老人家说:“我说怎么这么大的动静,敢情是这么回事,好好好,还是政府想得周到。”

    杨志远把汤治烨省长作了介绍,“这位就是省农大病虫害防治的专家,汤治烨教授。”

    罗亮一笑,心说这个杨志远,搞什么名堂,一句话就将省长降了不知有多少级,成农大的专家教授了。老人家一听汤治烨是教授,很是高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很是热忱地伸出手来和汤治烨握手,此举让汤治烨很是意外,他笑嘻嘻地伸出手来和老人家一握。老人家乐呵呵地说:“汤教授,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

    汤治烨还真就问了,亩产多少?投入多少?产出又是多少?盈还是亏?有没有奔头?

    老人家说去年因为雪灾,油菜籽的收成减产不少,今年却是风调雨顺,产量不错,没有两百公斤也有一百九十五公斤。至于投入吗,地里的肥料主要以农家肥为主,种子用的是农业厅高产的新农一号,是通过县农业信息公司先行赊销的,还没有结账,过个七八天,等晾晒些水分,经碾打、脱粒、扬净,交到信息公司在村里的合作社,就可两清了。

    说到盈亏,老人家兴致勃勃,拿出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和汤治烨省长蹲在田坎边看着田里弯下了腰的油菜籽,喜滋滋地给汤治烨算了一笔账:每亩地里的种子用了九十八块五角六分,除了农家肥在初期也还用了点化肥,每亩地合到一十一块五角,除了这两项,其他零星的支出也有一些,但都不大,摊到每亩地里就是七块四角三分。今年油菜籽保底的收购价是一块三一公斤,以每亩地195公斤计算,那就是2535元,减去11749的成本,不算自家劳动力,每亩地能有个136块的赚头。老人家说这奔头大了去了。

    汤治烨还是有些意味地笑,说:“老人家,你怎么计算的这么清楚。”

    老人家笑呵呵的,说:“我们这些在田里刨食的,整天在心里扒拉的,不都是这些角角分分,今年收成好,奔头大,计算得更是起劲。不止是现在的,我把今秋的收成都算好了,等今年农忙结束,趁年底的空档,把房子整一整,张罗着把小儿子的婚事给办了。”

    “这是好事啊。”汤治烨笑,觉得老人家还遗漏了关键的一项支出,“老人家,你这毛利润还有一项支出没算吧,怎么没有农业税这一块啊?”

    汤治烨这话一问,老人家直乐,他说:“汤教授只怕有所不知,杨书记孟县长没告诉你吧,县委县政府已经开过大会了,今年夏天开始取消农业税,只要省里一批准,什么‘三提五统’啊,今年一概都不用交了。”

    取消农业税一事,杨志远还没有上报省政府,一干省市领导,除了罗亮和陶然因为杨志远已经在电话里和他们吹过风,对此略知一二,其他领导都是一无所知,现在一听,很是震惊,多有惊愕,汤治烨震惊之余,扭头问杨志远:“有这回事?”

    杨志远抢在省农村经济工作会议召开之前,召开全县干部大会,宣布取消农业税,统一干部思想,其目的就是要趁汤治烨省长在社港之际,在此事上取得省长的支持。

    《关于在社港进行取消农业税试点的报告》杨志远一直都揣在兜里,只是这两天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面呈省长,杨志远昨天曾经求助于罗亮,罗亮沉思了一会,说在社港全面取消农业税开本省之先河,此事事关重大,意义非同小可,由我转达有些欠妥,我认为还是由你直接面呈省长为好,省长有什么问题,也好现场解答。

    但杨志远也没想到,取消农业税一事竟然会是由务农的乡亲首先告知省长知晓,现在省长主动问起,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契机。杨志远当即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县人大已经原则上同意政府关于在社港全面取消农业税的决定,只待报市省两级政府批准,就可实行。”

    汤治烨看了杨志远一眼,说:“什么时候上报的?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杨志远说:“县里刚刚开过全县干部大会,刚刚统一思想,所以还没来得及上报。”

    汤治烨说:“是没来得及上报,还是根本就没打算上报?是不是准备先斩后奏,干了再说?”

    杨志远笑,说:“这等事情,我杨志远同志可没有这样的胆量,先斩后奏,那不是想引起同僚激愤么。”

    “你杨志远同志什么事情不敢干,你没胆量,谁信?你要没这胆量谁有这胆量?”汤治烨说,“不过,你不想引起同僚不满倒是一句实话,现在好了,汤教授知道了,蔡专家知道了,同僚也知道了,杨书记还有没有必要瞒下去,还想怎么瞒下去?”

    “瞒?”杨志远笑,说:“这事我还真没打算瞒各位领导。”

    杨志远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报告拿了出来,就此面呈省长。汤治烨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怎么,杨书记早有准备?看来杨书记早就预谋?可有圈套?”

    杨志远心知省长还是疑心老人家有假,属乔装打扮,不然哪有这么巧,一提到取消农业税,这边杨志远同志就把报告拿了出来。杨志远笑,说:“汤教授明鉴,杨书记早有准备是实,预谋却不存在,汤教授临时起意,于路边临时停车,怎么预谋?怎么安排?变戏法也没这么快,所以汤教授大可以放心,今天汤教授的所见所闻,肯定真实可信,不存在故意为之,巧做安排。所以既没有预谋,也不存在圈套。”

    汤治烨一想,还真是,社港方面再怎么安排,也不可能让社港的田间地头都杵着小领导小干部,社港方面怎么就知道他汤治烨就一定会到这块田里走一走,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汤治烨一笑,没有顺手将报告交给身边的秘书,而是径自把报告放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