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一听杨志远让自己把会通两大媒体的首席记者找来,竟然是为了寻找一个逝世六十余年的女兵的资料,确认女兵是不是会通人氏,一时诧异万分:“杨书记,就这事?”

    杨志远说:“这看似是一件小事,其实在我看来,这事不小,宣传部门的工作,除了掌握正确的舆论导向,还有必要从小事中去发现人性的真善美,去唤醒人们心中的良知和感动。大家先看信。”

    来信还原了一个尘封了六十余年的故事:1938年春天,一位来自本省会通的18岁女学生,毅然投入抗日洪流,随部队参加了台儿庄战役。战斗中,这位无名女兵不幸中弹负伤。她自知将不久于人世,遂将一本日记、一张照片和两块银元交给房东大嫂,托她寄给自己的父母。但女兵牺牲后,日寇随即占领徐州,房东大嫂逃难回来,发现女兵的地址已经遗失,遗物已无处投递。几十年来,这一遗憾成了房东大嫂的一块心病,她惟一能够表达愧疚的方式就是在每年到女兵的坟头烧一把纸。大嫂去世前将女兵的遗物交给自己孙子陈先生,这次给杨志远写信的就是房东大嫂的孙子陈先生。

    陈先生在信中说:尊敬的书记同志,我小时候,就经常听奶奶提起女兵的故事,没能将女兵的遗物交给她的亲人让我奶奶遗憾终身,愧疚不已。奶奶生前依稀记得寄信地址为会通,这些年来,我给会通的有关部门写过不少的信,但都收效甚微,毕竟此事有如大海捞针,难度不小。这次之所以冒昧地给书记写信,是因为家乡正在搞开发,用不了多久,这里将会被夷为平地,此事迫在眉睫,我希望书记同志能帮帮忙,找到女兵的亲属,将女兵的遗骸迎回家,让女兵魂归故里,也好了却奶奶的遗愿。

    陈先生随信附有翻拍的女兵照片。

    黑白的照片,半身照,刘海,圆脸,一双大大的眼睛,明亮如星,透过历史的封尘,静静地注视在座的诸人。

    大家的心情如杨志远昨天刚读来信的心情一样,有着无法抑制的心碎和感动。

    部长说:“杨书记,我刚才真有些冒犯先辈,你说,你要我们宣传部门怎么做?”

    杨志远说:“陈先生在我给写信之前,曾经给会通的民政部门公安部门写过信,但都是查无可查。无名无姓,查找起来是有如大海捞针,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唯有动用媒体的影响力,发动群众,让群众提供线索,才有可能找到女兵的亲人,让女兵在今年的清明节之前回家。”

    部长点头,说:“明白。”

    杨志远说:“今天之所以另外将林晓培和常乐两位记者找来,就是希望你们以亲历者的角度,跟踪采访报道女兵回家的过程,让全市人民从此事里,接受一次心灵的洗礼和爱国主义教育。”

    林晓培和常乐表情凝重,说保证完成任务。

    杨志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香樟。说自从昨天我看到这封信以后,我一直辗转难眠,我的脑海似乎有一个声音穿越历史的时空在喊:妈妈,我想回家。

    常乐心里一颤,说:“杨书记,明天的头版头条,就用这句话:妈妈,我想回家!”

    杨志远点头,说:“好。”

    当晚,会通电视台的头条新闻,不是书记市长出现会议的报道,而是这次特殊的寻人启事。如果说电视台的此条新闻对观众还没有多大的冲击力的话,那么当第二天一早,《会通日报》的头版用一个整版刊登了女兵的照片,素色的。照片的一旁,是杨志远连夜赶写的一首小诗:《妈妈,我想回家》

    妈妈。

    徐州的天空下雨了

    野地里,到处都是不知名的小花

    我好冷,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灿烂的春花

    死,我不悔,也不怕。

    可我就怕,我死了,我的灵魂找不到自己的家

    妈妈

    您忘了我啦?

    怎么连姓名都不被人记下?

    妈妈

    您不要我啦?

    为什么?六十多年了,您还不把我接回家

    陪伴在我身边的还是这些不知名的小花

    妈妈,我想回家

    《会通日报》是党报,一份党报用整版在头版刊登一张照片和一首小诗,这在会通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会通的民众这天一早拿到报纸,开始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直纳闷,会通日报是不是搞错了,但一读完第二版首席记者常乐讲述照片的来龙去脉,会通的民众回过头来再读杨志远所写的那首小诗,一时有如电击,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

    清明节临近,那天会通的天空很应景,老天好像也在为女兵而哭泣,纷纷扬扬,天空纷飞的都是老天的眼泪。会通的市民手拿报纸,踌躇走在纷飞的雨中,心里除了酸楚,还有自责,如果这个女兵真是我们会通走出去的儿女,六十多年了,为什么我们还不能将她的遗骸迎回故土,怎么就忍心让她的灵魂至今还在异乡漂泊,作为后人,是不是应该愧疚,我们的先人付出了这么多,为了后人的幸福,浴血沙场,把自己年轻的生命都牺牲了,可作为后人,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她一个小小的遗愿都不能实现,情以何堪。

    杨志远的这首小诗写得简单直白,但感情真挚,配以记者常乐的通稿说明,一时感动了会通所有的民众。这天,高年纪的语文课上,老师们都不约而同地在课堂上声情并茂地朗读了这首小诗,讲述六十多年前一个与同学们一样有着花样年华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投奔战场,喋血沙场的感人故事。

    正是十七八岁的年龄,正处在人生的分水岭,尤其是城市中的孩子,这一代都是独生子女,家里再苦也不会苦孩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娇生惯养,天生叛逆,打架斗殴逃课,通宵达旦地上网聊天打游戏,懵懵懂懂,何谈理想,何来目标?现在突然有这么一个跨越时空的同龄人如此鲜明地凸显在同学们的面前,平时在课堂上冷嘲热讽,怪话连篇,这一天都是沉默。特别是那些女孩子,本就多愁善感,一个个梨花带雨,伏在课桌上默默地抽泣。

    课后,老师们都在感慨,不是孩子们不懂爱,而是我们的教育方式有问题,是我们的教育制度没有好好地去引导孩子们怎么去爱国爱家爱人,什么都在与时俱进,但教育却跟不上时代,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这些爱国主义教育,不是这个时代不需要,而是因为陈旧老套,不能让新时代的孩子们接受,爱国主义教育不能靠灌输,而是要引导,就该像《妈妈,我想回家》一样,于轻言细语中,去拨动孩子们心灵最温柔的部分。

    一时间,一场自发的,声势浩大的寻找女兵亲人的活动在会通展开。林晓培带着电视台的摄像和《会通日报》的常乐则远赴徐州,与会通连线,共同查找女兵的线索,整个寻找的过程都被电视镜头和常乐的笔,声情并茂地记录了下来,在电视台和《会通日报》连续播出和刊载。

    无名女兵的墓地被一五一十地拍摄了下来。孤零零的一座坟就卧在一丘菜地之中,哪里是什么坟,分明就是一个小土堆,没有墓碑,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如果没有人指点,谁会知道这里面埋葬的是一位会通的优秀女儿。

    会通人见到此种镜头,更是寝食难安,电视台的热线电话被打爆,所有的会通人,表达的都是同一个心愿,不管这个无名女兵是会通哪里人,作为后人,我们会通人都有必要在清明节前将女兵的遗骸迎回来,让先人魂归故里。

    对于此事在会通的影响,杨志远在一次全市干部电话视频大会上指出:一个民族不能缺少血性,当我们的先人义无反顾地迎着炮火而上,将生命永远定格在18岁这个如花的年龄之时,就是一个民族的光荣所在。血沃中原肥劲草,我们的民族自古就不缺少满腔热血,这是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我在伤感的同时,也有一丝欣慰,看到我们会通的人民自发地组织起来寻找女兵的身世,自发地捐款准备购买墓地,准备于清明节这天迎接女兵回家,作为会通的市委书记,我很是欣慰,因为从这些平常之举中,我看到了我们会通人民的善和良知,而这,就是我们会通的灵魂所在。良知,是民族血脉中的铁!良知,更是会通精神中的钙!

    女兵的身份最终得以确认。家住会通市区、现年87岁的王茹芝老人,看到报纸后一眼就认出,女兵是她的同学刘梅梅。她说她和刘梅梅是同班同学,在她的印象中,刘梅梅是江中人,来自一个大户人家。根据王茹之老人提供的信息,宣传部从会通女子中学(现在的会通中学)的档案上发现了刘梅梅的名字。同时宣传部还从另一位健在的黄惠老人处得到证实,女兵就是她们的同学刘梅梅,刘梅梅当时高中还没有毕业,抗战的烽火一起,刘梅梅就和她的姐姐报名参军,同赴抗日前线。自此两姐们一去无影,杳无音信,黄惠老人直到看了报纸才知道,原来刘梅梅当兵三个月后就牺牲在台儿庄会战的战场。

    第32章 热泪盈眶(2)

    确定女兵就是刘梅梅,并得知她来自江中县之后,杨志远指示方炜珉全力协查,江中公安部门的通力协查。最后终于查清刘梅梅为江中新兴乡刘村人。相关资料汇总,刘梅梅有一个哥哥,叫刘守珏,后来去了台湾,现已去世,没有留下后人。她姐姐与刘梅梅同赴抗日前线,下落不明。现在刘村年长者回忆,他们虽然已记不清刘家姐妹的面貌,但是却知道刘家有两个女孩子当年出去抗日后就没回来。他们还说,刘家当时是这一带很有钱的大地主,要不然也不会把两个女儿都送到会通去读书。

    至于刘梅梅父母的坟墓,因为历史原因,已是不知所踪,找不到了。

    民政局长向杨志远汇报所知道的情况,随即问:“杨书记,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自然将先烈遗骸与其父母安葬在一处之事,现在其父母的坟墓已经找不到了,又没有直系亲属,自然就有些棘手,不好处理。

    杨志远稍一沉思,随即指示市民政局长:该政府做的事情就得由政府来做,刘梅梅先烈是抗击倭寇而牺牲的,按政策可以将烈士的遗骸安葬在会通市烈士陵园,有那么多会通的先烈和刘梅梅烈士相伴,我想她肯定不会再感到寂寞。有我们的后人去敬仰,我想她应该也会感到欣慰。

    杨志远还着重指出,民政部门有必要成立一个机构,专门负责收集像刘梅梅先烈这种零星牺牲在各地的会通籍先烈资料,随着经济的发展,原来僻远山头,都在大兴土木,平坟平山,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先烈牺牲了,现在连坟都被平掉,灵魂无处安身。经济发展固然重要,但该铭记的历史,我们作为后人不能忘记。杨志远说我看到有报道,某地进行开发,竟然将一处抗战烈士的乱坟推掉,烈士的遗骸随处可见。这个县的书记县长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在会通,要不然,我杨志远会让他们死得很难看,这不是无知,而是无耻!中国之大,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供烈士安息的地方。你为了自身的利益,竟然就敢去打扰先烈的亡灵!真要是逼不得已,即便他们是国军将士,也应该好好移灵不是,岂能将先烈的遗骸随便遗弃,寒心至极,党性何在!人性何在!古人尚且知道平人祖坟,罪不可赦,但看看现在那些人做的事情,禽兽不如。

    杨志远说:“除了会通籍的先烈,其他非会通籍贯像刘梅梅烈士这种情况的先烈,我们会通都无条件接收先烈遗骸,给先烈的灵魂一个安身之地,这不是累赘,而是财富,比金钱更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