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遵殿下之命!我一忙完就回来。”

    前往瘟疫地区……这次分开,究竟是生离?还是死别?

    瑞王忧虑重重,脱口说:“万一回不来呢?我——”他感觉不妥,懊悔打住话头。

    宋慎沉默须臾,彻底收敛浪荡痞气,深邃的目光极温柔,低声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不妨多招揽几个清客,烦闷时,可以和清客谈论诗词歌赋文章学问,解解闷。”

    “我最见不得你闷闷不乐的呆样儿。”

    “另外,你身体所需的全部药方,我已仔细教给府里大夫,但愿他们能照顾好你。”

    瑞王不敢细思,被诀别一般的嘱咐吓愣了,拒绝接受,使劲一挣,后退,怒问:“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你、你要将原属于你的责任,推卸给别的大夫吗?”

    宋慎叹了口气,“哪里?”

    “殿下误会了。如果可以,我很乐意一直照顾你,但——”

    “不必说了!”瑞王心烦意乱,逃避似的转身,捏紧对方的腰牌,疾步离开了。

    宋慎忙追赶,意欲拽回,却怕更惹恼对方,“嗳,你上哪儿去?”

    瑞王板着脸,重重踏步下楼梯。沿途下人满头雾水,忙不迭避让。

    “殿下?殿下!”

    瑞王一声不吭,一阵风似的行至竹楼二楼,“嘭~”推门进去,落座,继续犯愁。

    宋慎紧随其后,并未跨进门槛,而是靠着门板,连声说:“生气伤身呐。”

    “殿下?”

    “赵泽琛?”

    “阿琛,好歹理睬理睬我。”

    瑞王扭头,见对方笑眯眯,仿佛不知瘟疫恐怖,霎时好气又想笑,起身绕过屏风,进入里间,换成坐在榻沿犯愁。

    他本以为,对方会跟进来解释。

    谁知,房中陷入了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瑞王等了半晌,疑惑站起,出去外间一看:

    “消气了?”宋慎仍靠着门板,扬起笑脸,“咱们回露台上去赏月,好不好?”

    “罢了,没兴致。没得冷落了月色。”

    “那你就忍心冷落我?”

    瑞王直头疼,轻轻把腰牌抛给对方,“你简直不知道‘害怕’为何物。”语毕,他欲回里间冷静冷静。

    宋慎接住腰牌,故意逗引对方说话,慢悠悠说:“唉,殿下好狠的心,不仅冷落我,还霸占了我的卧房。”

    “什么?”

    瑞王诧异转身,“这是我的卧房,你的在楼下。”

    宋慎挑眉,戏谑问:“傍晚在街上时,你亲口说‘府里房间随便挑’,我挑中这间了,不行吗?难道你想反悔?”

    “你——”

    瑞王结结实实被噎住了,无言以对。

    两人沉默对视,眼里皆饱含不舍。

    夜已深,窗半开,凉风飒飒,吹得帘帐飘扬,影子随着烛光摇曳,悄然生出几分旖旎来。

    瑞王愣神间,脸颊被飘起的纱帘扑打一下,浑身一个激灵,鬼使神差,含糊说:

    “我一向守信用,说了随你挑,就是随你挑。这么宽敞的屋子,住不下你啊?非得叫我搬走?”

    这一下,轮到宋慎发愣了!

    他不再靠着门板,站直了,清清嗓子,“咳,岂敢?我说笑的,客随主便才对,喧宾夺主多不像话。”

    瑞王哼了一声,“不像话的事儿,你可没少干。”

    “啧,又误会我,其实——”

    风乍起,瑞王的脸又被纱帘扑打一下,反手拂开了,莫名不悦,打断问:“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吗?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你自然不是,我是。

    我怕,我会忍不住欺负你。

    宋慎目不转睛,眼神炽热,缓缓问:“我真的能进去吗?”

    瑞王欲言又止,凝视俊朗挺拔的唯一门客,最终撂下两个字:“随你。”说完,他仓促返回里间,修长身影消失在数层帘帐之后。

    “阿琛?”

    宋慎盯着门槛,艰难暗忖:我应该留下吗?留宿,妥不妥?

    留宿,似乎不太妥……

    事实上,当他思考时,本能作祟,腿先已行动——他不由自主,迈进了卧房门槛,屏住呼吸,掀开数层帘帐,进入了里间。

    与此同时·廊外

    几个下人纳闷观望,交头接耳:“殿下气冲冲进屋了,怎么回事?”

    “他俩吵架了吗?”

    “快看,宋大夫也进屋了!”

    “肯定是去哄殿下了。”

    “咱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送茶水?”

    “傻子,没眼色!殿下和宋大夫在屋里,除非有命令,否则,切忌打扰。”

    “嘿嘿,横竖有宋大夫照顾殿下,咱们乐得清闲!”

    ……

    结果,下人们等啊等,直到天亮,也没见宋慎从瑞王房里出来。

    一天两夜。

    宋慎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春宵一刻值千金”、什么叫“春宵苦短”。

    两人刚久别重逢,刚同床共枕,转眼又要分开。

    启程的这天清晨,天未亮,宋慎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床榻间一片昏暗,被褥凌乱:枕边人平躺,呼吸清浅平稳,俊美脸庞白皙光洁,脖颈有几处斑斑红痕。

    宋慎万分不舍,默默注视半晌,无声叹息,掀开被子,仔细替对方掖好后,轻手轻脚下榻,穿衣佩剑。

    衣物摩擦的窸窣动静,吵醒了一贯浅眠的瑞王。

    “嗯……”瑞王腰酸背痛,浑身难受,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须臾,猛地清醒,揉着眼睛问:“你要走了?”

    “吵醒你了?”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瑞王眼睛尚未睁开,额头已被落下一个吻。

    “你要走了?”

    宋慎颔首。他穿戴整齐,左手将腰间佩剑往后拨,单膝跪在榻上,弯腰凝视意中人,歉意说:“我得启程了。天还没亮,你多睡会儿,安心休养身体,等我回来。”

    瑞王睡眼惺忪,意欲坐起,“我送送你。”

    “不用!”宋慎忙把人按躺下,手掌往下,伸进被窝里,揉捏对方腰部,“昨晚累着你了,再睡会儿。”

    瑞王顿感窘迫,旋即黯然,“真不让我送你?”

    宋慎笑了笑,“真不用!你安安稳稳待在王府里,我更高兴。”

    对视许久,眼看天色渐亮,宋慎不得不站起,握着剑柄说:“我走了啊。”

    瑞王颔首,担忧与不舍之情溢于言表,“此行恐遇危险,务必多加小心。”

    “知道!”

    唉,不能再耽搁了……宋慎毅然转身,昂首阔步往外走,朗声嘱咐:

    “等着我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被锁章锁怕了,只能这么处理……朦胧也很美啊!

    第64章 宫变

    伤寒成疫,人人谈之色变, 避之如洪水猛兽。

    自从消息传开后, 远近百姓担惊受怕, 无数人举家搬迁,躲避瘟疫。

    剩余来不及逃难和染病者,被迫留在当地,惶惶不可终日。

    遭受疫病之地, 满目疮痍, 动荡不安。

    幸而,地方官府即将撑不住时,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赶到了。

    疫病已有蔓延之势, 宋慎大感棘手,天天披星戴月,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拥有三头六臂, 急欲消灭瘟疫。

    这天,夜晚, 宋慎一行风尘仆仆, 精疲力倦返回衙署。

    “病人实在太多,药材不够,估计月底就耗完了。”

    “附近的各大药行,要么售罄,要么捂着,甚至坐地起价, 唉。”

    “发昧心财,缺德!”

    ……

    众人议论纷纭,毕恭毕敬问:“宋大夫,您怎么看?”

    宋慎冷静答:“疫病大灾,靠民间药行供应药材是杯水车薪,必须要靠官府。各位少安毋躁,我早已飞鸽传书回都城,奏请朝廷,调拨所需药材用于救灾。”

    众人愁眉苦脸,“病患一日也不能停药,但愿药材尽快运来。”

    “唉,眼下不仅缺药材,人手和粮食也不足。”

    “容大人他们也是焦头烂额,忙得脚打后脑勺,单分隔染病者一项,就够棘手的。”

    宋慎叹道:“一家人中,假如孩子染病,官府不得不把孩子送到郊外医治看管,骨肉分离,亲属不哭喊阻挠才奇怪了。”

    一行人踏着月色回到下处,呵欠连天,匆匆回屋歇息。

    宋慎刚想推开自己屋的门,却见隔壁仍亮着灯,便去敲了敲虚掩的门:

    “容弟,还没睡呢?”

    “宋兄回来了?进来坐会儿,商量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