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状元位的李义连此时却如坐针毡,倒不是因为怕喝醉酒出乱子,而是因为——

    自己还担负着苏城给的重任没完成呢。

    他身旁往南分别坐着榜眼,探花。

    榜眼是礼部尚书的嫡次子,长相其貌不扬,据说和赵家二公子,那个被苏城骂吐血的小崽子是至交好友。

    又瞥了眼探花,赵汉卿今日穿着浅蓝色冰蚕锦鹤氅,暗蛮青纹腰带系在腰间,墨发如清晨之流水,凤眼目光炯炯,扇动一白扇,当真是位翩翩公子。

    李义连扶了扶后腰,心想也难为狗世子此刻面色如常,还能露出这幅宠辱不惊的样子。

    刚才宴上他们两个又对上了线,看似是作诗,实际上是明里暗里骂人。

    李义连在诗里说汉家卿臣都已作土,实际是将赵汉卿的名字拆解骂他死了。

    赵汉卿不甘示弱,取李义连名字的谐音“礼义廉”,说其满嘴道德礼义,实际道德败坏至极。

    你一来我一往,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这届学子宴他们两个来来回回共做了百余首诗,每一首似乎都难分伯仲,各有爱者,皆是当世难寻之佳作。最后皇帝大手一挥,干脆将它们全收录到书里。

    后世言“南李北赵”,指的就是他二人。而小皇帝的任性行为,更是给后世学子带来无数苦痛,被称为“古代诗人教你如何怼人大全”并有三十首长篇收录为必背古诗词,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李义连端起一杯茶水润了润嗓子,决定来日再战;赵汉卿拿扇子遮住半边脸,才隐去此时因为和李义连争辩到脸红脖子粗的狼狈之色。

    才不过七岁的小皇帝莫名很欣赏这两个人的处事方式,虽然他听不太懂诗词里暗讽的话语,但他可以根据两人的神色判断出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大概是要喊出来“打起来!打起来!”

    李义连扫了眼在那边怡然自得的小皇帝,心里开始琢磨起献礼的时机。

    皇帝的左侧坐着太后娘娘,右侧台子下面最近的当属戚国公,原本打算趁他二人发难的时候将苏城的礼物献上,可这两个人却迟迟没有动作,让李义连莫名有些心慌。

    不知道憋得什么坏主意,苏城在自己走的时候都没过来见他一面,而是派的进宝给他递的一楠木小匣,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在宴前把这匣子掀开。

    今夜的小皇帝着一亮色龙袍,上绣一金龙,按理来说这样的装扮是很贵气,但小皇帝的眼白遍布阴森的红丝,只是偶尔才在嘴角勾起轻蔑的冷笑,让人看着好像身处皇陵中了。

    他将手里的玉箸放下,漫不经心的开口问,“朕记得,李卿家和赵卿家师出同门?你二人倒是争执不休起来——”

    “今日未分胜负,下回朕再给你们当一回裁判可好?”

    两人想起天子喜欢看人互相扭打的恶趣味,无不冷汗津津,忙是起身冲其行礼,连声道“不敢”

    之前那事已经很丢脸了,可那时候还可以用“醉酒”遮掩,要是今日真的大庭广众之下再打一回,那可就没什么借口了。

    “学子宴何必这般拘谨?朕将你们争斗起因的两个人都请来了,今天索性让他们再辩一回,无论是谁输,谁赢,你们两个都不许再这般争吵打闹。”

    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赵汉卿为难的是,自家弟弟嘴巴没那么厉害,更何况那道士尤其擅长诡辩,十分难缠,怕是弟弟要被那道士再辩败一回,到时候不知道会怎样的难受,说不定又要吐一次血。

    而李义连心里面为难的是,苏城要是来了自然不怕赵二公子,可问题是苏城他这家伙根本就没来啊!

    藏在袖子里为李义连分析局势的老先生用爪子挠了挠李义连的胳膊,示意既然小皇帝提及此事,那趁现在但说无妨。

    李义连心下镇定,同时摸索着袖子里那个小匣,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清朗声音。

    “陛下圣明,只是舍弟实在胆小,不敢在此大放阙词,故愿献一幅《万里河山图》祝我大昌千秋万代,祝陛下万世永康。”

    一听这画的名字,李义连心里面“咯噔”一下子,还好没贸然呈上苏城的礼物,不然可就真是抛砖引玉了。

    “拿上来。”

    然后就见人群中走出一清秀少年,着有浅蓝色的袍子,与他的兄长面色一致,如果不是左眼下有一颗小痣恐怕难以分辨这兄弟二人。只是他神色怯懦,显然没有赵汉卿那般镇定如常。

    毕竟是第一次窥天子面容,一时间难以镇定也是正常的。

    他徐徐摊开画卷,李义连连忙伸脖子瞧——

    完了。

    这画画的虽不算大家水准,在当世也是极为珍贵的,虽然有些笔法上的处理不算好,但在李二公子这个年纪做出这样的画确实难得。

    而且最重要的是原料上的讲究,如果他没看错,上面的金叶子……真是由黄金点缀而成。

    水墨淡淡的氤氲在画布上,轻重分明间透出雾里的大江与青山,远近可辨,似有白鹭遨游在上,是极为自然的景致。

    众人间不知谁先叫了声好,接着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李家的两个孩子一个擅诗,一个擅画,都是当世之大才啊!”

    “不错,此画在处理上也格外精致,”有懂行的人在画临近时远远嗅了下墨香,“是文人最喜欢的京都墨,一小块价值万金,竟也舍得作这样的画,看来是下了血本。”

    “在景致上的处理可比先皇亲封的画圣墨老先生,不知赵公子师出哪门哇?”

    少年腼腆一笑,“曾受过墨老先生的一二指点罢了。”

    “天资聪颖,不外如是!”

    “没想到赵家双杰竟然出于同门!”

    李义连颠了颠袖子里的老先生,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到自己,于是用极小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有几个徒弟啊?”

    “要说亲传,就你、赵汉卿以及先皇三人,”老先生迟疑的声音极轻的响起,“可要说是指点过的……记不清了,不说上万,也有数千。”

    “……您可真是好为人师。”

    老先生在袖子里面撇撇嘴,“老夫可没承认过这些人,只是喜欢牵扯上老夫名声给自己造势罢了。”

    要光论画作,那崽子还差的远呢!众人看上并夸耀的,只是那价值万金的墨竟然用来作画——这样看来,这画似乎也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