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木牛车比一头真实的牛都执拗冥顽,纹丝不动,似乎是在和林瑯过招。

    唐玉树低头看去,才发现这木牛车推不动的原因——原是闸棍还卡在后轮子里没抽出来。正胆怯着思索要不要提醒林瑯时,只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叽——”,紧紧攥着推手的林瑯,与推手一起重重向前扑倒了,而木牛车依旧纹丝不动……

    赶忙上前扶林瑯起来时又被推开,唐玉树才回神过来:

    ——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应该是……

    ——可是……为什么生我的气?

    一面修理着木牛车,唐玉树一面反复拷问着自己这三个问题。

    可始终都没想明白答案。

    中午的生意还不错,两人忙到申时过半。

    按前几日的经验来看,酉时基本就会陆陆续续前来夜食的客人;于是收拾午食客人留下的碗碟和筹备夜食的食材,就被压缩在短短半个时辰内。

    平日这个时候,本来是林瑯算账自己洗碗;同样按前几日的经验来看,今天林瑯也本应该兴致勃勃地要求唐玉树讲一些“打仗的故事”,然后在闲聊笑语之间不知不觉地做完手中的活计。

    可林瑯今天并没有。

    林瑯所在的方向温度极底,吓得唐玉树连洗碗的动静都不敢过大,于是束手束脚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好在如此安静得可怕的场面不消片刻,院子里就响起阿辞的呼喊声来:“玉树哥!还要酒吗?”

    点绛唇馆子里的酒水都是由阿辞供应。唐玉树正感激阿辞的到来终于打破了诡异的气氛,赶紧用抹布擦干净手准备起身出去招呼阿辞时,却见林瑯大步流星地先行去到院子里:“我来!”

    “你?玉树哥呢?”阿辞并不想搭理林瑯。

    林瑯却继续坚持:“我来!”

    “……”阿辞失语半晌,将视线绕过林瑯,对上唐玉树那张“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咋了”的表情,又将视线重新落回写满“偏执”的林瑯的脸上:“那好,那你要几坛?”

    林瑯态度坚决地给出答案:“随便!”

    阿辞皱起了眉头,再度将视线绕过林瑯,只见唐玉树在其后悄悄比了个“五”。

    “好的,五坛。”阿辞冲唐玉树点了点头。

    同时林瑯转了头,向迅速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的唐玉树丢来一个白眼。

    俄而,院子里便传来了酒坛子摔碎的声音。

    以及阿辞的咆哮:“你能干得了什么事啊!”

    唐玉树跑出院子里来,赶紧打圆场,顺便替阿辞结钱。而林瑯则默默地回了后厨。

    “这大少爷今天哪根筋不对了?”

    “我也不知道!”唐玉树愁眉苦脸:“好像是生我的气了……可是问他也不肯说。”

    送走阿辞后唐玉树回了后厨,一进屋就见林瑯臭着脸在那边洗碗。

    唐玉树走了过去,有几分紧张:“我洗就可以了……”

    林瑯冷冷地:“我来!”

    唐玉树只好:“那你洗……你洗……”

    话音刚落,只见林瑯手中一滑,盘子落在地上,碎了。

    唐玉树愁眉苦脸:“你看你……我就说我来……”

    林瑯冷冷地:“闭嘴!”

    唐玉树只好:“好不说……不说……”

    转身正要找扫帚准备清理那些碎片,只见林瑯伸手去捡。唐玉树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林瑯的手就被割破了。

    唐玉树倍感无力:“怎么可以用手……”

    林瑯冷冷地:“够了!”

    唐玉树只好:“我错了……错了……”

    这边唐玉树正四处找包扎用的药酒,林瑯却将身一起,怒气冲冲地走到算账的桌前,随便扯起一张宣纸,把流血的手指胡乱一擦,转身出了后厨回了厢房。

    唐玉树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林瑯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王叔摇着头用关切的眼神看着唐玉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唐玉树回答,片刻后又觉得不妥:“……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了。”

    “林瑯脸皮薄。你想想他一直抢在你前面说‘我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他自己可以做很多事啊!”

    “为什么要证明?”

    “因为那客人,阿辞,甚至你……都有意无意地说他‘很多事都不会做’啊!”

    “……哦。”唐玉树还是搞不太明白:“可是他会算账啊。昨夜里我起来尿尿,还见到他房间灯亮着在清账呢。”

    “除了算账,别的事他都不会做啊。”

    “我不在乎啊。”

    “他分你一半钱你也不在乎吗?”

    “不在乎啊!”唐玉树急着替林瑯向王叔申辩:“他有做买卖的头脑,还见过世面,他还……反正会做很多事情;要没有他,这馆子也开不起来——王叔,以前我不晓得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要不是林瑯出现,我只晓得得过且过,哪里能像现在这样,有个盼头?”

    “可是林瑯不知道你这些想法啊——他只怕你听了别人的话,觉得自己亏了,觉得林瑯成了你的拖累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唐玉树急得脸通红。

    王叔突然提高了音量:“你明白了吧?”

    “明白啥子?”唐玉树不解,反应了片刻,才觉得王叔这话似乎不是对自己说的。顺着王叔抬起的视线,唐玉树转头向后上方看去,只见林瑯站在高高的房顶向下看着。

    隔壁摊子的瘦娘也在此刻看到了林瑯,殷勤地喊道:“林小官人!”

    林瑯惨白着一张脸,牵强地挤出笑容作回应。

    虽然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唐玉树还是看出了林瑯胆怯的情绪:“你爬那么高做啥子?”

    方才听到了唐玉树和王叔全程对话,并不再生闷气的林瑯也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腊肠没了,我上来剪几串……”

    唐玉树知道林瑯有惧高的毛病:“告诉我就可以,你怎么能做得了……”剩下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怨言辞在林瑯怒吼的“唐玉树——!”之下,自动消了音。

    “你什么意思!”盛怒之下林瑯对高度的恐惧感被冲散了大半:“你又暗指我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

    “没嘚没嘚!”唐玉树赶紧否认。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林瑯没站住脚,腿一软失了重心,从房檐上落了下来。

    “——思!”

    财神府市集上的喧阗随林瑯的坠落而顷刻间安静。

    只见唐玉树几步跃上前去,蹬着墙一个反身准备接住林瑯,却与林瑯落下的轨迹偏离了分毫,然后自己便重重摔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儿。

    林瑯这厢本以为《陈滩旧梦》将要全剧终了,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却重重地掉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大难不死的林瑯在一片惊呼声中睁开了眼,向上看去——只见一张双颊因年少而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庞,眉宇间神色却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坚毅。

    “啊……谢了谢了!”林瑯说着,从少年怀里正欲脱身去查看唐玉树是否安好。

    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林瑯带着疑问又重新看了一遍这个抱着自己的少年,一瞬间觉得有几分眼熟:“……谢谢你了小弟弟,能不能先放我下来?”

    “哦……抱歉!”这少年听话地放了林瑯下地。

    只见唐玉树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向这边,似乎并无大碍;自己辛苦摘下的腊肠早就摔得脏兮兮的。懊悔之间,指着不远处的唐玉树:“看你这身手,关键时候就没用了!”

    一场虚惊后王叔抹着额边冷汗:“以后让玉树做就可以,你瞧你笨的!有没有摔伤?”

    林瑯将胸脯一挺:“我又不是做不了!”

    “逞强吧你就!”王叔呵斥道,转而向身侧那个接住落下的林瑯的少年千恩万谢:“您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您客气了……”那少年礼数周到地还了王叔一个揖。然后便走开去扶坐在地上的唐玉树。

    唐玉树推开那少年的手,兀自站了起来,并没有搭理林瑯,一瘸一拐地走回了馆子里。

    “他怎么了?”林瑯看着唐玉树的背影不明就里,转回头来看着那少年:“——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王叔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