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吉他是gibson牌某个不知名的型号,表面上过蜡,保存得很好,尽管有不少颠簸过的痕迹。据说,这把吉他的年岁比她还大,也是据说,这把吉他是她父亲留下的。

    父亲热爱摇滚,北漂,结实志同道合的俄罗斯女青年,最后不幸遭遇意外。她的身世都是从李铃兰那里追问来的,她曾深信不疑,直到十二岁。

    十二岁时,李琊听见李铃兰与男友吵架。

    男人诘问:“你还要帮你大哥养孩子到多久?”

    李铃兰说:“你以为我想扮演单亲妈妈?找不到他我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他早就死了。不想和我过就滚,滚啊!”

    她在门背后瞪大了眼睛。哦,原来她是被抛弃的。哦,原来如此。

    她没有哭,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她早已不懂得哭。

    她也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比起三楼那些女人,她实在好命,不用替父母背负巨额高利贷,没有被人诱骗染上毒瘾,更不用在男人身下承欢维持生计。

    李铃兰给她优渥的生活,给她所有的爱,费尽心机改写她的命运;就算是这小小阁楼也要为她摆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

    通宵一整夜,李琊白日补觉,睡得昏沉,暮色降临才醒。她看了眼时间,裹上大衣,匆忙出门。

    李铃兰叫住她,“去哪儿?饭也不吃!”

    “去live hoe。”

    “不是让你别去打工了,零花钱不够用?”

    “不是,今天有演出。”

    室外冷风彻骨,李琊裹紧了棉衣,走过两条街,来到商厦负一楼的live hoe。

    场馆所属的整面外墙绘满美式漫画风格的涂鸦,门边的墙上支一盏灯箱,上面写着“nutshell space”——果壳空间。

    店名取意自《哈姆雷特》的台词,“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我仍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

    老板秦山讲出这话的时候,李琊笑他又没

    看过什么书,还胡诌莎士比亚。

    他乐呵呵地说:“你还大学生,莎士比亚说没说过这话都不知道?真有这话,是我一作家朋友起的。”

    他整日胡言乱语,没个正形儿,她自然当他胡诌。

    live hoe在大陆兴起不久,不管是国内国外,知名小众,来此的乐队都不多。没有演出时,果壳会举办一些主题活动,例如“回到千禧年”,“唱片分享夜”。

    有别于传统酒吧,果壳逐渐成为本地新潮男女钟爱之地。不过看似热闹,live hoe赚取的利润却比cb或bar低得多。秦山只得不停往里砸钱,维持正常运营。

    自果壳四年前开业起,李琊就常常去玩,念大学后,她假期也去兼职,帮忙检票,或调试设备,偶尔也充当调酒师。

    李琊推开厚重的双开门的右扇门,看见秦山将长发束成马尾,坐在吧台前高脚椅上。

    她还没来得及招呼,就听秦山玩笑道:“山茶妹妹,等你好半天了,我饭都吃了两回。”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撑死你最好。还有,谁是你妹妹。”

    “我们都是山字辈,怎么就不是一家人。”

    “我大名哪有山字。”

    “小名也是名字。”

    吧台后新来的调酒师听见他们的对话,好奇地问:“你不是叫李琊么,小名为什么叫山茶?”

    这个问题讲下去就得说到她的父母,她敛了笑,只说:“山哥知道。”

    秦山接话道:“小名哪有为什么,我都说不清楚我小名为什么叫毛毛。”

    李琊被他逗笑,“你小名叫毛毛!”

    “以前的人说贱名好养活嘛。”

    “毛毛哥,乐队呢?”李琊朝后门张望。

    “在后台,刚刚试过音。”

    “我还是负责检票对吧?”

    今次演出的是近来颇有人气的硬摇滚乐队,未到七点,门外的空地已聚满了人。

    不多时,双开门中的一扇被打开,人群躁动,立马凑上前来排队。

    李琊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印章。客人向她出示过门票,她撕下票根后,在他们的手背上盖下印章。她对面的工作人员再用拇指大小的紫外线灯照一下,检查印章是否盖好。场馆封闭,演出时禁烟,有人中途若想出来食言,可凭此印章再入场。

    八点,厚重的隔音门后传来呼喊。李琊给面前的客人盖了章,跟着走进门里。

    能容纳至多六百人的场馆已近饱和,人挤人,连多拿一瓶330l的啤酒的间隙都没有;喝酒的人基本站在外围,尤其是饮鸡尾酒的。喧闹的音乐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出,根本不管你站在哪儿,通通轰炸着你的耳膜。

    舞台上的人艳光四射,呼喊呐喊,仿佛要把心掏出。台下的人同他们一起,被社会生活压抑的神经在里释放,激动到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