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漫漫人生路,注定孤独。

    莫堇有一瞬间很迷茫,他不知身在何处,该往哪里。说到底自己不过是洪荒激流里垂死挣扎的蝼蚁,尚留一具病体残躯苟延残喘,何必留恋那些本就不该存在于自己心里的东西。

    “走吧……”莫堇淡淡地说。

    一九默默地跟着,眼前这位新的少主看似潺潺弱弱,却莫名有种高深莫测的神秘。

    二一拿着行囊,眯着眼看着天空:“公子,我们去哪?”

    “如何召唤其他猎鹰?”莫堇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身淡淡地问。

    “公子只需点燃这个鸣砥,这是王爷特地命人改造过的。公子也可以通过飞鸽传书,公子若有需要,二一会一一与公子说明。”二一递过包裹,又道:“公子是否担心我二人保护不周?”

    莫堇沉思片刻未言语,接过包裹,掏出两枚鸣砥,置于袖间。

    二一接过包裹,挎在肩上。

    “去尤县。”莫堇沉声道。

    ***

    尤县位于东南一隅,恬静安逸,水绕青山山绕水,山浮绿水水浮山。

    莫堇立于莫府门口踌躇良久,不发一言,大红门上的封条依旧崭新,莫堇不由得心头一颤,伸出双手却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我们可以走上边……”二一指了指屋顶,这小菜一碟的事,何必费神!嗨!

    身旁的一九却朝这个不懂人世沧桑的傻大个使了个眼色,奈何对方不接碴,又不知趣地冒出一句:“小事一桩,不用费脑子的!”

    一九狠狠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心窝子,二一吃痛,捂着心窝子,一副莫名其妙的愤恨表情。

    江湖人,江湖路,可不都是如此吗!

    这个傻大个当真是被方少爷惯的,怕是已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不知分寸,不知死活。

    “既是我家,我便要大大方方地进去!”言罢,他便用力把门上的封条撕个细碎……一九和二一两人呆若木鸡!

    瞧瞧,这莫公子的做法不比自己的方法更简单粗暴么?所以自己有什么错,还白白挨了一猪蹄子!二一又矫情地揉揉自己的心窝子。

    莫堇轻轻一推,大门便打开了。

    幽暗的过道,透光的屋顶,掉漆的亭柱,残破的家具,散落的砖瓦,蛛网重重,灰尘落落,仿佛在诉说着它曾经经历了什么惨痛的往事。

    莫堇跌坐在廊边栏杆上,盯着檐边挂着的早已褪色的大红灯笼,仿佛看到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朝他微笑着走过来,边走边喊着:“堇儿,堇儿……”莫堇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她,突然画风一转,那女子一身是血,面目狰狞,扑腾着双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抽啜着,血红的大眼拼命瞪着他,瞪的他心慌,瞪的他心痛,瞪的他心碎……

    “娘——!”莫堇失魂落魄,“砰”地一声从廊上掉下去,一九飞身过去拽住了他的衣摆,大叫一声:“公子,醒醒!”

    莫堇猛地一转头,盯着一九,眼含凌厉,目似剑光。眼尾那一抹深绿色寒光宛若一道闪电,霹的一九心里一个稀碎!

    那个不知深浅的二一匆匆赶过来禀报,“公子,六十八间房,四个大院,空无一物。”说完瞅了瞅一九那煞白的脸,狐疑地看了一眼莫堇,心里一抖,退后半步,又不知分寸地问:“公子,你怎么了?”

    “随我去暗室。”莫堇突然目光清明,朝庭院深处走去,一九和二一四下打量着,警惕地好似两毛贼掉进了金窟。

    三人行至一假山后面,莫堇拨开树藤,露出一个铜环,拉开铜环,“砰”地一声闷响,石门打开了,落下了阵阵灰尘。

    “跟紧,不要乱碰里边的任何东西!”莫堇沉声道,一只手拿出火折子,吹了吹,便走了进去。

    山洞里很潮湿,一九和二一刚进去就觉得浑身难受,呼吸不畅。莫堇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让他们吃下去,果然好多了。

    “公子,为何会如此?”二一十分好奇,他跟一九从小习武,他两都受不了,为何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堇毫无感觉。

    “因为我和我的父亲都在这山洞里放了毒。如若没解药,是进不到暗室的。”莫堇说完,回头再一次嘱咐道:“跟着我走!”

    一九低头一看,脚底下不知何时起变成了石子路。正纳闷如何跟着走,二一“啊”地一声,“嗖嗖”无数箭矢从两边洞壁射出来!

    一九拔刀左遮右攩,二一干脆赖驴打滚,“砰,轰……”石子路裂开了,冒出汩汩清泉。这不是假山前喷水池里的水吗?

    “有毒!到我这来!不是说了跟我走吗!踩红色的石子过来!”说罢莫堇从袖间掏出一把药粉,掷于水中,只听见“哧哧”地声音,水里冒出一个又一个乳白色气泡,不一会就消散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一九和二一踩着红色石子跟了过来,身后一地破箭头。可二一好像小腿被箭射到了,疼的龇牙咧嘴,脸色苍白。

    “中毒了。”言罢,莫堇蹲下身,拿出一个玉瓶,往伤口上撒了些白药粉,又从一九拿着的包裹里抽出一根布条,拔箭,包扎,一气呵成。

    一九和二一面面相觑……

    一九面露愧色,一开始他并不待见莫堇,也不愿跟着这位新的少主人,在他看来,莫堇是文不成,武就更加甭提了,想必明王也不会同意,但,玉蝴蝶在他手里。

    在一九眼里,莫堇跟方季不过是萍水相逢,也不知方少爷哪根筋搭错了,竟对他如此上心,就差没把命交到他手里了,如果有机会,他倒真的信那方少爷会这么做!

    唔,自己不过一属下,管主子的事做什么,真是僭越的狠!难不成跟那二一处一块久了,自己也不知方寸,不知深浅,不知死活,不知身份?

    一九迅速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中抽离出来。

    “箭头有毒,三天不能使用内力,否则经脉尽断。”莫堇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转过石洞,一道琉璃门挡在前面。莫堇转动石壁上的桐油灯座,门开了。

    “别碰任何东西!”莫堇再一次嘱咐道。一九和二一点点头,犹如两尊石像,虔诚又坚定地立在一旁。

    莫堇掏出一块绸布叠放在桌案上,打开一扇破旧的柜子门,敲了三下柜子内壁,从里间弹出一个精致的木匣。

    莫堇抚了抚匣子,有那么一刻晃了晃神,遂地将其包好,递与一九拿着。

    莫堇拿了东西并没有急忙走,而是待在一个大石棺前沉默……他轻轻地趴在石棺上,脸贴着石棺,谁也不知道他那发红发烫的眼眶噙满了泪水,却强撑着不让它流出来。

    “公子……”一九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心情,“走吧……都过去了。”

    “她是我的母亲。”莫堇哑声道:“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可她……却”

    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熟悉又亲切的人,那个喜欢哼着小曲儿哄他入睡的人,那个喜欢把他当宝贝一样搂在怀中的人,如今只剩下这座石棺,冰冷,冰冷……

    那个不知分寸的二一,此刻倒跟一九达成一致地选择了沉默。

    他们不知道这位少主人经历了什么,只觉得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苦痛经历。他们也不便多问。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听着。

    莫堇抚了抚石棺,俯身轻轻地在石棺上落下一吻,温柔,深情,眷恋。正如当年她吻着他的额角,喃喃细语:“堇儿呀,娘的小心肝……”

    莫堇退后几步,一手撩了撩衣袍,双膝跪地,朝石棺磕了几个响头,遂地起身朝外走去,果断,决绝。

    而今天涯路,只身赴往。

    出了门,莫堇最后看了一眼莫府,唇边那抹淡淡的温柔的浅笑,沉沦在流年里,忧郁难遣。

    “走吧……”莫堇叹了一口气,带着三分凄然,三分愁楚,离开了。

    ——老屋风悲脱叶,枯城月破浮烟。谁人惨惨把忧端。蛮歌犯星起,重觉在天边。

    秋色巧摧愁鬓,夜寒偏着诗肩。不知桂影为谁圆。何须照床里,终是一人眠。

    作者有话要说: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第8章 天涯咫尺

    莫堇从莫府出来的时候已近下午,霞光洒落在大地像是烫了金似的。

    一九怀里抱着木匣子,盯着莫堇落寞孤寂的背影,莫名心疼这个与自己还并不太熟悉的少主。

    一九沉思片刻,说道:“公子果真不打算随我们去方家看看吗?”

    一旁的二一闻声附和道:“公子随我们一道吧,你一个人……”说罢,声音竟有些嘶哑。他不明白这位新的主人到底为何如此,江湖险恶,如果无他二人在侧,很难保证不出意外,且这少主手无缚鸡之力……想着想着便难过起来。

    这个粗鲁傻大个心里还是很柔软的,虽然经常双商不在线。

    “天色尚早,既然来了,便随我走一走。”莫堇略侧过头,神色淡淡。

    他心里门清,有些事他知道,旁人未必理解,但他又无法告知对方。

    比如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他所有的失落,无奈此刻都在煎熬着自己,他有努力地去接近,去试探,得到的不过是冷漠,离别……

    什么复杂的心思都有,唯独没有恨。

    因为他愿意,且无悔。

    他努力地说服自己,滴水尚且能石穿,铁石也能捂热,何况寒霜。

    一九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丝喜悦爬上眉梢,“是!”二一依旧如坠云里雾里,他对一九那喜上眉梢的态度表示强烈地不赞同。

    “有什么好高兴的?咱都将与公子别离了!你难道就没有半点……”二一有些担忧地看看莫堇,又撇了撇嘴,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

    一九抬眸看了二一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道:“二一啊,你果然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嗨……走吧,跟上公子!多做事,少说话!”

    一九实在是不想与这个傻大个过多解释,所谓对牛弹琴,大约就是指这个。

    两人说话间,莫堇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二人便不再言语,赶紧跟了上去。

    这条巷子深且狭长,虽说是阳光灿烂,却透着丝丝寒意。巷子两边躺着坐着各形各色的人,有乞丐,有病人,有无所依偎的小孩,也有寻工作的青年,还有年过花甲的老婆子……

    这什么鬼地方,乱糟糟,臭哄哄。

    二一双手抱着剑,对于莫公子为何会来这种地方,他无话可说,无言以对。

    他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挺了解这位莫公子的,什么话少,冷漠。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好像远不止这些,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一边走着,一边听着这一路哀求声,咳嗽声,哭泣声……莫堇深锁着眉头,一九和二一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一九从二一手里的包裹内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二一随即明白一九想要做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想夺回,却被莫堇声声打断,“这是他……留下来的?”

    “是的,公子,方少……爷说了,让我们偷偷带着,以备不时之需。他……”不等二一说完,一九插嘴道:“公子且收下罢。我们此刻也恰巧需要不是?”

    莫堇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眸子透着淡淡的失落,轻声道,“拿出来分给他们罢……”

    “是!”一九和二一手脚麻利地拿着银子一一分了下去。

    “铛!”一锭银子放在一位半躺着的男人碗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惊醒了那位正在打盹的男人,只见他缓缓睁开双眼,轻扫了一眼碗里的银子,缓缓道:“多谢!”

    怀里的孩子倒是机敏,他一咕噜爬起来,迅速放开拽着男人腰带的手,扑过来抱住莫堇的腰,嘴里不停地念着:“哥哥!你收留我吧!我会洗衣做饭烧水,伺候你!求求你……求求你!”

    一双晶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莫堇,急切又热烈。莫堇垂眸看着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

    他想说,他自己还是个求收留的流浪人呢,能带你去哪。话憋到嘴边,又跌落至肚子里,这话太酸涩了,不忍开口。

    坐在地上的男子仿佛明白了莫堇的意思,他朝孩子招招手,示意他放开莫堇。略带忧郁的眸子望着孩子,轻轻道:“哥哥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强人所难……”孩子郑重地点点头,又朝莫堇弯了弯腰:“谢谢哥哥!”

    “公子,你为何要给他银子,我瞅着整条巷子都是老弱妇孺,只有他一个大老爷们,年纪尚轻,却想学乞丐不劳而获!哼……也就公子好心,要我才不理他,可怜了那孩子,还得卖身!”二一不解地看着莫堇,有些愤愤不平之色。

    “他已病入膏肓,我瞧着也没多少时日了,便给予他一点银子。那孩子,怕是只有十一二岁,我岂能忍心让他伺候我?倘若我带着他,我自身尚不能自保……”莫堇深叹一口气,沉思片刻,“你且拿着剩余的银两都给他吧,孩子……带过来。”

    一九神领神会,转身便去寻那孩子和那病入膏肓的男人。

    “公子,你医术这么厉害,只瞧的一眼便看出他命不久矣。”二一脸上闪过一丝崇拜,兴致盎然地问道:“公子,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小时候学过一些岐黄之术,勉强能唬人。”莫堇别有深意地看了看二一,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