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淮靠着椅背不置可否。

    李晋当他默认,从善如流上了车。

    那么多年过去,这家拳馆居然还没倒闭,那栋破楼甚至翻修了,原本凌乱的爬山藤和乌七八糟的喷绘都被处理干净,混凝土砖块也换成颇有逼格的玻璃幕墙。

    李晋高中那会儿跟着容淮来过这儿的地下室,见过那些满身伤疤的亡命之徒,对那硕大的八角笼一直心有余悸。

    如今进去,才发现,时代彻底变了。

    入目即是相当专业的mma格斗场地,蓝色擂台,弹力杆条。兴许是周五晚上的原因,里头学员挺多,台上有教练领着入门新手,正在指导动作。

    李晋憋了半天,叹息:“挺正规的。”

    容淮目不斜视,沿着更衣室外头的走廊往前走,拐个弯,下楼梯。

    照旧是铁门,推开后,水泥墙面混着吊顶上装饰用的黑色钢筋,阴暗的工业化风格和冷白光线将这里同上边的热闹隔绝开来。

    八角笼外站了几个壮汉,上身赤.裸,肌肉块遒劲有力,手指拽着铁网,正给里边一对切磋的拳手们鼓劲。

    少了观众,更像是俱乐部。

    李晋扫了一圈,见他们基本点到为止,长长舒了口气。

    容淮熟门熟路走到置物架边上,拧开暗锁,长腿轻轻踹一脚颜色稍浅的墙壁,门应声而开,里头居然还有个暗间。

    瘦猴似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球赛,手边一杯养生枸杞茶,听到动静也不惊慌,依旧躺在摇椅上,语气挺欠揍的:

    “哟,小怪物,稀客啊。”

    “怎么,终于想起你投了钱,特地来巡视产业了?”

    容淮冷笑:“上边改开健身房了?”

    中年男人不乐意了:“什么健身房,我这儿只教巴西柔术泰拳搏击,别把拳馆和那些忽悠健康减肥产后修复的破机构相提并论。”

    语罢,像是注意到什么,他伸长脖子:“还带了朋友啊,挺好,这位帅哥要不要考虑学一门格斗?大班三千,小班五千,一对一八千,想参加比赛费用另计。”

    推销词异常流利。

    李晋:“……”

    “说完没?”容淮倚着墙,眼睛眯着,略有些不耐:“找几个教练去八角笼。”

    中年男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慢吞吞站起来:“你看你现在也是青年企业家了,煞气那么重不好吧。”

    他记性很好,依然记得容淮高中时的疯样。少年活在污泥里,挣脱不了,便天天来这儿发泄,那声小怪物绝对发自肺腑。

    容淮笑了:“怕什么,玩玩而已。”

    中年男人没辙,一瘸一拐朝外走。

    李晋惊讶,没料到竟是个跛子。可他仔细回想了下,这位大叔八年前明明生龙活虎,说话油嘴滑舌,上蹿下跳,国王之夜的皮条客就是他,榨干选手价值的手段厉害得紧。

    李晋没忍住:“他……”

    容淮淡淡道:“搞那种东西,仇家多得很。”

    李晋不吱声了。

    很快,中年男人又回来:“给你约了三个,我警告你啊,别以为你是半个老板就能随便乱来,我这儿是正规企业,按时缴税,从不打任何血腥暴力擦边球。”

    容淮恍若未闻,坐长椅上,垂着眼睫,开始往手上一圈圈缠绷带。

    动作很慢,但并未生疏,最后,轻轻扭了下脖子,唇边勾着笑,眼里戾气横生。

    像是囚禁已久的凶兽终于要出笼。

    李晋心知肚明,大佬绝对是憋久了。

    校花的事儿过去有阵子了,淮哥照样连轴转,上班开会加班研发,偶尔还去医院跟进病患的移植手术,外表若无其事,实则内心的压抑,就连徐潇那种迟钝的愣头青都感受到了。

    李晋真怕大佬下手没轻没重,站八角笼外看了会儿,发现情况还行,碰巧手机响起,他便回了暗间接电话。

    是纽约那边的资金事宜,他聊了半小时,好不容易沟通完才发觉中年男人又在躺椅上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却忙活着摸索到一袋花生,丢过来。

    “来,唠会儿磕。”

    李晋接过。

    “小怪物这些年在哪混呢?”

    李晋:“去国外念书了。”

    “哪来的钱啊。”中年男人望过来:“容昌汶换肝的救命钱不都被他那滥赌的老婆拿去养小白脸了嘛,后来儿子半条命去了,才挣到三十万。”

    “可惜,容昌汶最后还是没挺住。”

    李晋听得一愣一愣,他只知道容淮的父亲死在换肝手术后的一周,至于其他的,从未有途径得知。

    “你也不知道?那不聊了,别被小怪物知道我嚼舌根。”

    李晋点了根烟,沉默着抽完,“他妈现在在哪?”

    “鬼晓得。”中年男人满脸嫌恶:“八年前还来我这闹过几次,说她儿子的尾款没结,这疯婆子真他妈像个吸血鬼,高三的节骨眼了,书都不让他念完。”

    前尘往事太过荒谬,李晋闷声不响听着。

    安静须臾。

    有个教练跑进来:“老板,上边有人踢馆。”

    中年男人:“哈?谁他妈吃了豹子胆了?”

    “一个假洋鬼子,会说中文,长得人模狗样的。”教练挠了挠头皮:“也不叫踢馆吧,他嫌我们太菜,说格斗馆在软件上排名第一是刷出来的,信誉度有问题。”

    确实是刷出来的……

    中年男人无力反驳,但踢馆这事忍不了。他拖着瘸腿,用最快的速度朝外赶。

    八角笼外的壮汉们都倒了,没什么鼻青脸肿的惨状,但每一个都汗流浃背,粗喘如牛,正中台上的漂亮青年咬着绷带慢条斯理解开,汗水从眉眼落下,划过下颔。

    中年男人赶紧伸手:“小怪物,晚点卸装备,我给你找了个陪练。”

    ***

    荆羡原本今晚约了orino商量临城风景区的拍摄计划,只是没料到周五晚上临时多出了个会,一直忙到九点才脱身。

    她在放鸽子爽约和延迟见面的选项里纠结,后边开会中途收到了orino的微信:

    【没事,我正好去训练馆,你忙完来找我就行。】

    荆羡开完会,点开聊天界面,打了两个电话,无人接听,只得按着他发过来的定位导航找过去。

    显示五公里路途,应该都在市区,车子一路绿灯畅通无阻,绕过几个街区,来到一条她做梦都不会忘记的暗巷。

    洛柏巷。

    怎么会是洛柏巷。

    荆羡停在巷口,翻出昨天发给orino的综合格斗馆推荐,顺序是乱的,但标着五星的拳馆地址确实在里头。

    服了。

    被迫故地重游。

    荆羡只怪自己没仔细研究清楚,她硬着头皮往里走,周遭一切都熟悉到闭眼都能勾勒,稍微走神,就能想起无数次放学后赶到这里的雀跃心情。

    她皱着眉,不愿耽搁,加快脚步,推门进去找人。

    上边一层大概快接近打烊时间,变得空荡荡,她纠结许久,去了地下室。

    铁门半掩着,里头很安静。

    荆羡侧身挤入,一眼就见到那张美貌又乖戾的脸,他站在那里,汗水浸透了额前黑发,落入略显猩红的眼。

    他本来未注意到她,后来听到动静抬眸,便不加掩饰,直勾勾瞧着她,一眨不眨。

    荆羡强行挪开目光。

    笼边还有个男人,靠坐在那里,右手有伤口,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搏击绷带。

    荆羡倒吸一口气,也顾不得了,火急火燎跑上去,语气焦灼:“你手怎么能受伤?严重吗?我送你去医院。”

    她是真的痛心疾首,世界范畴内的摄影天才,摁快门调焦距的吃饭家伙,绝对不容有失。

    “别担心,我没事。”orino笑了笑,相当温柔的语气,而后就把手搭在女孩儿的身上,目光若有似无掠过容淮。

    三分挑衅,七分胜利者姿态。

    荆羡小心扶着他:“还是要去医院的,挂个急诊。”

    orino:“嗯,听你的。”

    两人很快相携离去。

    前后不过短短五分钟,这场戏刚拉开帷幕就散场了,李晋作为现场寥寥无几的观众之一,看完这不尽如人意的结局后倍感压力。

    他僵硬地扭过头。

    男人一动未动,眼睫低垂,漠然地站在那里,左边无名指不自然地翘着。

    李晋着急:“淮哥,你的手?”

    容淮掐着骨节,摸到错位处,往上一提,再往下用力按,静谧的空气里传来咔哒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