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无法控制,终酿大祸。垚阳峰弟子迅速撤离,阿昭强行清醒不得法,于是半梦半醒,一直不得劲儿,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确如林之遥曾经所言,他体内有多样魂魄不相容,虽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自己,但总算明白异魂相斥,躯体无法承载太多时会激发自我保护,致使灵力消失,修为散尽。

    如现在,一切明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若此时双魂矛盾不可调和,只能以入梦的方式困在修为尚未复原时神识自造的小世界里。

    而小世界外面的现实,阿昭都看得到听得见。云行白匆忙回垚阳峰问责,那是他这个阶段最好的状态,冷静清醒着跟他解释了几句,浑身力量仿佛被抽走似的,话没说完又被困在半梦之中出不来了。

    身体不行,精气神也跟不上,再加他这等越描越黑的水平,别说云行白,搁谁谁都得气炸天。

    说是装晕就装晕吧,反正百口莫辩。比起之前浆糊般的解释,他更纠结半梦小世界里出现的两个人,每一个都和自己息息相关,咋看还以为是一个整体分裂出来的两个,细想又好像完全不搭杆的两个魂魄强行合二为一,但谁也不同意,于是就有了不间断的排斥与争斗。

    回到半梦,依然火海无边,两个人似乎都不惧火焰,斗来斗去谁也不肯服输,最后累到虚脱,听梦外现实中的云行白在一旁斥责:你这厮装死装到睡不醒,看来还得再请林宗师做一回决断了!她若肯放手,我必杀你祭我垚阳峰之殇!

    原本两个打的不可开交的人安静下来,就趁这个安静的瞬间意识突然落在面目全非的晏昭身上,阿昭成了晏昭。而对面那个自称不知姓名的,明明白白是他晏昭长相的老家伙说,“小子,歇会儿吧!林之遥来了,表现好点,求她接我们回去,有她在,或许以后都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此刻身为晏昭,他不同意,“你若不排挤我,这火大火小还不是任由你我掌控!林之遥是林之遥,跟你瞎放火有什么关系?少拿她做挡箭牌!”

    说归说,其实晏昭心里还是希望林之遥赶紧回来接他的。是啊,他现在是晏昭,他认识林之遥很多年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里,林之遥是最最清晰的。

    可对面老家伙又开始作妖,还连连告饶,“晏大爷!我错了行吗!事到如今,我也想和你和睦相处共用一躯,可你说就你这个修为你配吗!?我做错什么了我?当初在赤炎秘境,就因为被动接纳,我差点让你害死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林之遥捡我回去,早多半在赤炎秘境扬成骨灰了好吗!更不用说挣扎十几年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合理的活着。你小子得这么大便宜,到头来还想压住我一个人逍遥自在,呸,你想什么呢!好事儿能让你一个占着??!”

    对面跟他吵,晏昭气不服,真的快要气死。“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晏昭一世英名,全毁在你手里!你以为我愿意找你?当年赤炎秘境没一个活人,就你特娘在火海里瞎溜达,你有大病?我还倒霉呢!为什么要你跟这种老东西融魂合体才能活下去。用着我的长相用着我的身材你也配!”

    “哎哟喂说的好像我多稀罕你似的!不愿意别来啊,我求你的?我待在赤炎秘境不知道多自在,哪怕烧一辈子火也无所谓,是你非要拉我入这红尘俗世,你经过我同意了?!”对面不屑,不止不屑,还冷嘲热讽。看样子也是给惹急了。

    “我不找你我找谁?难不成眼睁睁葬身火海,一世深仇大恨不得报?我不甘心!我凭什么不能活着?!”

    他挥拳教训那个老小子,恰好林之遥乘着飞鹤,衣袂飘飘的浮在垚阳峰上空。

    “别打啦!林之遥来了,和好吧!”那老小子使劲将他一拽,作为晏昭的意识又没了,转瞬之间,他依然是茫然不知所谓的阿昭。

    林之遥和云行白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林之遥抓着他的手臂将自己的寒冰症不经他同意渡过来他也是知道的,只这一次,林之遥并没有从他身上取走那些过剩的焱火,所以整个过程很快,也没那么疼痛,也或许是他近日修为有所提升,故而痛楚没那么明显了。

    林之遥其实知道他是醒着的吧,就像他知道自己对林之遥已无大用。你看,她利用他解决了微不足道的霜冻,却连他的稀世焱火都不肯转移呢。

    他回到了自己的半梦中,看见晏昭身上焰火不灭,这一刻,他是对面这个角色。他刚刚成为晏昭的时候,终于想起晏昭是谁了,可他是晏昭对面这个人的时候,却依然不记得自己是谁。

    晏昭跟他说,“努力这么多年,无论互相如何不顺眼,我们都没得选。林之遥瞧不起我们,我们竟还在这里自命不凡,不觉得可笑?老家伙,能不能现实一点?”

    “好啊,那就先解决主要矛盾。”他欣然同意,“努力摆脱这焱火之梦,走出去,再解决其他问题!”

    林之遥和云行白走后不久,一直沉睡的阿昭终于睁开眼睛。起身出窝棚,走在处处荒凉的垚阳峰上,环视废墟瓦砾断壁残垣,诺大垚阳峰,果然只剩他一个。

    “想困住我晏昭?”阿昭表情有恨,“没那么容易!”

    “——钩沉!”

    阿昭唤兵器,钩沉咻的现身,意念操控兵器,变幻成金翅飞刃,锋芒披挂,在阿昭的指挥下飞出去划开顶上结界。

    可惜阿昭才在半梦中融合魂魄,修为尚低,结界反弹,飞刃冲着阿昭回旋,差点将他一分两半,亏得此阿昭非彼阿昭,关键时刻,捏诀喊停,飞刃收回。阿昭口喷鲜血,捂着胸口跌坐在尘埃里。

    有火苗在眼眸中闪烁,阿昭伸手覆面,那火苗竟从瞳仁里印出两朵,落在阿昭的掌心里跳跃,吞食着他从唇角沾染的鲜血。

    他勾起唇角,冷笑,“林之遥,我晏昭不是你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等着吧。”

    ……

    第45章 快停一下,这是不是你的鸟……

    正是夏季, 枫林源满坡绿树成荫,遍野芳草萋萋, 林间藤蔓疯长,翠意织成密密麻麻的网,将亭台屋舍清泉飞流深深掩盖。

    林之遥才落到枫林源路口,手脚便不听使唤,只得静静站着,垂眸看冰雪从脚下升起,往身上蔓延。

    云行白从后面追赶, 远远看见万翠从中一点红, 红上覆白雪, 暗道不妙, 忙收灵剑, 飞至林之遥面前,眼见她满身凝冰霜, 一动也不动。

    “你……还好吧?”云行白紧张不已。他从前实在没见过这种阵仗,往日林之遥冷归冷, 人气儿还是有的, 好家伙, 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连呼吸都冻滞了。

    “还好。”林之遥无法开口, 以术传音。

    云行白细看她面色渐如往常, 稍微松口气。手才搭上林之遥的肩膀, 又迅速抽回来。亏得反应快, 否则连皮肉都冻粘在她的红衣上了。

    “现在怎么办?”云行白在察觉林之遥将自己冻僵之后,连着燃起好几道火符,都没解决她眼下之困,只好问道, “我可以做些什么?”

    “等。”林之遥言简意赅。

    满目苍翠色,一红一白两个身影静静伫立,待朝霞漫天,清风阵阵,引枫林源碧浪披红纱,林之遥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摇摇欲坠。

    亏得云行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倒是能活动了,可人也看着虚弱,想装都装不了。

    “你强行以内息挣脱,治标不治本,只会更严重。”云行白即刻运气,连化数枚渡灵丹1渡灵力给林之遥,并担忧道,“往后可怎么办?”

    “是啊,往后可怎么办?”

    林之遥下意识重复云行白的问题,冷不丁又咳出一口鲜血,情形似乎越发严重。云行白强忍着被林之遥寒气冻僵的手掌持续渡灵力,一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这些天到底遭遇什么事,怎会严重至此?”

    经历了什么呢?

    林之遥扪心自问。她中过两次毒,不久前才清除,身体尚未复原,刚又将自己的冰噬之气渡给阿昭,那是他最需要的,可是她需要的火噬之灵她却没有拿过来,因为那还是阿昭需要的。他今时不同往日,不必散尽灵火来保命,需要的正是自如掌控自身拥有的焱火来增进修为,所以她不能拿。就如他们最后一次双修,她运功提取阿昭身上焱火的时候便发现这个问题,于是及时止住。这样说来,从上一次开始,修炼便不再对等,两个人当中,真正做了御鼎的,其实是她。

    从那一刻算起,所经历的种种叠加,才导致如今伤噬严重。说来这些事情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怪她自己。从前修炼,阿昭于她功不可没,可如今他们并不需要彼此。她反噬严重是因背离修行之道所致,阿昭现在的问题是他还不能很好的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修炼,这些最终要靠他自己摸索和解决,如果能得高境宗师从旁指导,便是如虎添翼。

    而她,要想登顶最高峰,勘破情劫便是最后一关。从前尚有各种理由留着阿昭在身边,可如今若还念着飞升之业,她便不能再为阿昭的修行继续奉献。不因别的,每多一刻相聚的时光,林之遥会更多一分对于自己心性的认知,从而多一分噬苦,所以自欺欺人是没有意义的。

    也是可笑。她从前明明吞了忘情丹的,忘情丹啊,怎么会没有用呢?

    林之遥咯血不止,云行白情急之下,索性以火符融化渡灵丹再渡灵力给她,总算起了那么一点效果,于是扶着林之遥坐在枫叶亭间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