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她眼下还在进食积攒实力,定会选一个根骨奇佳魂魄强大的食饵。

    夜怜盯着紧闭的棺盖,面色愈发凝重,她捻起几片金叶放在掌心,灵力驱动着它们上下飞舞犹如利刃蓄势待发。

    “马上离开的,我便不杀。”夜怜神情冷酷地扫过洞中的白鬼,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白鬼见她使出仙家手段,一张张长脸顿时吓得脱相,夹着尾巴一溜烟地窜出井口飞走了。

    夜怜的动作并未停滞,她操控着金叶贴上鬼气森森的木棺,猛地一掌拍在棺盖上将其掀飞。

    仅仅是做完这些,她已体力不支地跌坐在地。如今的身体没有修炼过仙法内功,微末的灵力根本不够她用。虚空的丹田传来一阵绞痛,夜怜勉强挪到棺材边上,借着金叶子的光亮向棺内望去——

    不出所料,漆黑的棺椁中正卧着一道颀长的人影,阴冷的黑铁锁链牢牢地把他的手脚和棺木扣在一起,不能挣脱。

    与极致的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人洁白似玉的皮肤,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十指的指甲珠圆玉润,仿佛这优雅的双手理应拈花点缀,不沾春水。

    夜怜下意识在心中赞叹,再然后,她就看见了少年那张一瞥惊鸿的脸蛋,精雕细刻的轮廓上,他的鼻梁挺直,微抿的双唇如含粉樱,一颗泪痣如赤红的印记烙在左眼角下,宛若杜鹃泣血的稀世遗珠。

    夜怜心里咯噔一下,手中金叶子啪嗒掉落在少年怀抱的剑匣上。霎时间,她只感到头顶天雷滚滚,将她整个人劈得外焦里嫩,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黎徊?天道转世、人间信仰的神尊黎徊?也是前世最后赶来见她一面的黎徊……

    夜怜忽然感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沉痛地喘不上气。

    那种心痛莫名而来却又无比真实,她猛烈摇晃他的手臂。试图将他唤醒,“黎徊,醒醒!”

    可躺在黑棺中纤尘不染的少年毫无反应,静谧地仿佛一具生机断绝的尸体。

    她的脸色刹那间苍白,紧张地伸出手轻轻掀开他紧闭的眼睑。那原本晶莹剔透的银灰眼眸,此刻已被污浊的鬼气侵蚀,如同清澈见底的水池里打翻了墨水,越染越黑。

    夜怜攥紧了双拳,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半刻钟,黎徊的神魂就要被女鬼吃干抹净,皆时谁也阻止不了。

    夜怜翻身跃进了棺椁中,看着死气沉沉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他为自己伤心落泪的模样还恍如昨日,她记下这份情谊,便不会再忘。

    夜怜用力咬破了手指,指尖的血珠在黎徊光洁的额头一笔画就了复杂的咒印,旋即她在自己的额头上也绘制了个相同的。

    “黎徊,你可别死,不然十六年后谁为我收尸……”

    夜怜俯下身,二人额头相抵,各自紧闭的泥丸宫洞开,她的魂体渐渐流向黎徊体内……

    泼墨般漆黑的夜里,大雨倾盆,院中的紫藤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一地狼藉。

    夜怜一眨眼便出现在这间破败的庭院里,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艳丽的赤衫黄衣,只是身高明显上蹿了一截。

    她看着雨滴穿透过自己的身体,顿时明白自己此时正处于黎徊回忆的幻境中。那赤瞳女鬼的能力,恐怕就是让人在回忆中迷失自我。

    就在此时,灯火昏暗的房间内传来一阵骚动,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层层黑云,雷光阵阵。被撕裂的云层中,九条威武巨龙翻腾起舞,若隐若现,它们盘踞在这间屋顶的上空,如同朝圣。

    九龙现,天神至。

    夜怜快步上前,推开了房门,屋内的摆设非常简陋,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盖住了雨水和尘土的潮气。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婆子怀里抱着刚刚出生的男婴,趾高气扬地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妇。

    “贾夫人,你能生下这个孩子已是大夫人网开一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往后他是折剑山庄的大少爷,是大夫人的亲生儿子,你啊,识相的就死远点!”

    床上虚弱的少妇挣扎着起身,声泪俱下地哀求道:“婆婆,求求您让我抱抱孩子吧,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再看他一眼……”

    产婆嫌恶地挥开她伸来的手,抱着襁褓中的男婴转身欲走。她忽然意识到怀里的婴儿不知何时停止了哭声,连忙慌张地掀起盖在男婴身上的丝帕查看情况。

    襁褓中婴孩吮吸着手指似在酣眠,产婆松了口气,正准备重新将他裹好,却忽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似乎被她的举动吵醒,男婴不自觉地掀起了浓密的睫毛,半睁着眼皮露出一双动人心魄的银灰色瞳孔,目光闲散地看向她的方向。

    “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产婆大叫一声,她的胸口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朵炽烈的火花,火焰犹如长舌势不可挡地烧遍她全身上下,居然烧得连骨灰都不曾剩下。

    然而火花并未就此熄灭,桌椅、窗台、床帐纷纷被点燃,破败的庭院眨眼变成火海。

    “不!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孩子——”床上的少妇痛苦地捂住被灼伤的脸,她被眼前天罚般降临的火海夺去了理智,拿起床前盛着毒药的碗猛然掷向落地的男婴,最后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被大火吞没。

    夜怜神色一凛,一个隔空弹指将那碗在半途击碎。而那个遗落在火海里的男婴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他伸出葱白小手在空气中茫然地抓取着什么,发出幼兽嗫嚅的抽泣声。

    她抿了抿嘴,走进燃烧的大火中,在安然无恙的黎徊身旁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柔地勾住了他无处安放的小爪子。

    终于抓到东西的男婴止住了哭泣,忽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眸与她对视。

    夜怜复杂地看着他如此纯粹的目光,正想说点什么,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量猝然将远远她推开,眼前的画面飞快倒退,重新回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再无迹可寻。

    等夜怜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身处另一段记忆里了。

    地穴深处,常年不熄的烈火令整片地域只剩下烧红的铁水和灼伤鼻腔的空气,这种恍如浑身着火的感觉让身为回忆中过客的夜怜都觉得难以忍受。

    地穴的入口立着一柄十丈高的巨大铁剑,这个人造的火炉应该就是折剑山庄的剑冢了。

    “庄主,剑已铸成。”

    稚嫩却淡薄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夜怜回头,看见一身黑衣的幼年黎徊正单膝跪在一个魁梧的男人面前几米开外,双手呈上一柄比他人还高的火红长剑。

    “拿来看看。”

    折剑山庄庄主身旁的随从应声上前,却在黎徊身前几步远的位置开始变得畏首畏尾,仿佛这个不满十岁的男孩是什么唯恐避之不及的妖魔鬼怪。

    黎徊垂下眼皮,遮住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灰眸。那随从终于认命般地一箭步上前夺过他的剑,逃也似地跑回黎晟天身侧。

    高大的男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挥舞着黎徊打造的长剑满意地朗声大笑,“不愧是天道转世,黎徊你做的很好!明日我会叫人送来新的剑谱,长此以往,你定能打造出超越神剑未啻的神兵利器,让折剑山庄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