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跟k贴着墙面,有短暂的沉默,两人的胸口起起伏伏,都是余惊未消的模样,却都不想说话不想动,像是同时进入了贤者时间。

    片刻后,陈渊先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问的是k为何掉头来了住院小楼。

    “我看到有三期爬墙。”

    k回道,犹豫了一瞬,补充:“而且,你跟天目都在这边,我不放心。”

    陈渊如果不是现在情绪乱到极点,多半能发现k话中的隐喻,可他就是随口一问,打破沉默而已,并没怎么细想k的回答,甚至都没想想k为什么会头脑发热地跳下来,跟他一起当壁虎。

    他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此时的心情,灵魂到肉|体都急需吸一口烟,他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低声嘟囔着,让身边的k听了去。

    k微侧过头,鼻尖擦过陈渊乱蓬蓬的发梢,开口:“什么烟?生火冒出来的那种?”

    他俩实在离得太近,k说话时的气浪打在陈渊眉角,热热的像团火。

    陈渊挑了挑眉,把皮肤上的怪异感压下去,笑着摇摇头:“不是那个,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他抬头瞥了眼惨淡月光,扭头问k:“接下来要怎么做?把……他们全清理掉?”

    他还是不习惯用‘三期’来指代这些人。

    “必须清理。”k的眼神在黑夜里闪动,语气变得冷静。

    “三期症状的危险程度,比四期更甚。感染者的大脑会在神经系统完全紊乱的状态下,跟病毒博弈,有时会做出类似人类的举动,有的甚至还会流泪,迷惑过不少家属。”

    k转头望向陈渊,看月光在他细长的睫毛下投出扇形的影,他秀气的鼻梁挺直如山脊,总是微翘的唇角没了上扬的弧度,神情萧索得让人心疼。

    “迄今为止,没有一例感染kd病毒后痊愈的例子,连好转都不可能。”

    k用手肘碰了碰陈渊,“还记得我去丧尸窝里拿的那个密码箱吗?”

    陈渊点头。

    “那里面装的是丧尸采样的标本。联邦派了大量密探,在全球范围内收集丧尸的变异和特例,据说是为了研制解药。”

    说到这儿,k哼笑出声:“只不过这解药研制了几百年都没下文。”

    你们那联邦,是真的想要对付丧尸吗?

    这话陈渊自然没问出口,他天生韭菜命,不论哪个时代都是等着被割的命,如今在这儿,这个‘割’更有了字面上的意思。

    陈渊今晚受刺激太大,说话不怎么过脑,扯开点笑对k说:“那要是以后我中了招,你手下留情别砍头,直接跟这儿来一枪,也算给我留个全|尸。”

    说着他笑嘻嘻地往自己眉心点了点。

    k脸色骤变,一把抓过陈渊的手,呵斥道:“瞎说什么!赶紧收回!”

    他那手的力道,陈渊是领教过的,刚才跳下来后,整个右手都有些肿了,现在又被他抓着,登时嘶了口气:“疼疼!你别使劲,轻点!”

    k稍稍松开了些,但仍目光灼灼地锁着陈渊,逼迫着:“收回,快!”

    “怎么收回?话都说出去了,要我呸掉吗?”

    陈渊没想到k竟然这么孩子气,张嘴就想‘呸’,却听到k执拗的声音:“敲木头。”

    “敲木头?”

    这要求简直匪夷所思,这会儿两人趴在外墙上装壁虎,上下左右哪儿来的木头?

    陈渊见k一副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索性把手往前伸了伸,就着他抓自己的姿势,敲了敲他的额头:“咚咚——好,敲过木头了。”

    k:“?”

    陈渊带着笑:“你不就是个木头?人家天目都把你写进书里了,你还不懂小女生的心思吗?”

    k的眼神更迷惑了,他想了想,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天台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

    “k队,k队!”

    “确定他们上来了?”

    “确定……报告!这里有五具尸|体!”

    “是k队的手法。”

    “我们在这儿!”

    k朝冲上天台救人的队员挥了挥手,在队员的帮助下,很快带着陈渊攀了上去。

    “报告k队,医疗队已清扫完毕,这栋楼正在清扫,目前已击毙11个三期。”

    “嗯。”

    k接过队员递过来的装备,一边往自己身上套,一边下指令:“接人的车都到了吧?十分钟内完成清扫,再保护民众撤离。”

    “收到,k队!”

    这是陈渊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下的k队,少年说话简洁有力,目光犀利如鹰,穿上整套作战服后,气场全开,在清冷月光下像把淬着寒光的利剑。

    到这会儿,陈渊才发现上来的守卫队队员都是全副武装,胸前挎着平时见不到的狙|击|枪。

    清扫,这词用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在末世人的眼里,无论是谁,一旦被感染,就不再是同类,而是极度危险的有害垃圾,只能被物理清扫掉。

    哪怕他之前是某人的朋友、亲人、爱侣,当病毒入侵的那一刻,他留下的所有印迹都被擦去,他只剩唯一的身份:全人类的敌人。

    陈渊正盯着队员发呆,k一扬手,推着他往回走,“先把这人送到车上。”

    “啊?要把我送走?”

    陈渊有点意外,“不给我发枪吗?我也是男人啊!”

    k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然:“你不走,我心脏受不了。”

    他打了个响指,叫来一个人高马大的队员,再朝陈渊一指:“重点看护。”

    这话一出口,那位身高快2米,名叫‘大东’的队员立刻上前,护着陈渊下楼梯。

    陈渊不想对着活生生的人开|枪,但也不愿意像女人孩子一样被保护起来,转身还想跟k争取一下,却看见k正侧着头,一脸肃穆地注视着搬运尸体的队员,眼里满是哀伤。

    k连杀陌生丧尸都要念佛说抱歉,让他亲手杀死这些或许是邻居、朋友的熟人,该是多难受啊!

    到嘴的话被陈渊咽了回去,他转过身,顺从地跟大东走开。

    *

    十分钟后,整栋住院楼里的人都撤了出来,门口停了三辆军用大卡,大家扶老携幼地爬上车厢。

    守卫队队员将三辆车包围住,枪|口朝外高度戒备。

    巴旦木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天目忙不迭地问情况,一个劲地抱怨自己就慢了几秒,不然能把她和陈渊拉进病房躲好。

    天目嗯嗯唔唔了两声,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忽地看见陈渊在另一辆车上,急得大叫:“陈渊,陈渊!上这辆车!”

    陈渊被车厢里的人群挤得转不过身,天目见状,费力拨开人群,嗖地跳下车,挤上了陈渊的那辆,急得巴旦木在后面高喊:“天目你干撒子?小心点……哎呀莫跳!嫩个高!”

    陈渊刚安顿好两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身后蓦地一热,转过头来就看见天目那头暗红的蓬发,正依赖地贴在他背上。

    “怎么了?”

    陈渊转身,理了理天目的长发,见越理越乱,只好无奈地收了手。

    “刚才是你在叫我吗?”

    天目点点头,拉着陈渊的手不再说话。

    小丫头的斗篷早在混乱中被踩掉了,这会儿她穿着露肚脐和大腿的短套装,露在外面的四肢都脏兮兮的,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更是蓬乱不堪。

    那副受尽委屈的小模样,让陈渊心口一软,弯下腰看着天目的眼睛,柔声问:“是想跟着我吗?你妈妈在哪儿,等会我带你去找她。”

    天目点头又摇头,平时那个伶牙利嘴的丫头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场低落得让人心疼。

    陈渊没再多问,指了个空隙让天目过去扒着扶拦站好。

    这时,k跟护士长确认好了人数,抬头一挥手:“出发,去6区的地下仓库!”

    地下仓库?

    陈渊眉头一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车已起步,车厢里的众人随着车身猛地一晃,大家纷纷伸手找抓靠点,仓皇之下,你扯了我的头发,我揪了你的衣角,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陈渊好不容易挤到车厢边,冲站在住院楼门口的k用力挥挥手:“嘿,嘿!k,k!你不跟我们走吗?”

    k瞧见了陈渊,扬起下巴,摇了摇头。

    他逆光而站,发梢在夜风里轻扬,凝视着陈渊的双眼里有星芒闪动,像一匹孤傲的头狼,在废墟之上坚守家园。

    k弯了弯嘴角,在隆隆引擎声中,对陈渊大声说:“他们,就交给渊哥了。”

    *

    生态城的6区,比5区还要荒凉,除了几栋风化得露出钢筋骨架的破烂房子,地上连根草都没有,跟块戈壁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