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话可说。

    霍深没有抬头。

    萧寒平久久没有开口, 他又说:“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在你接任曙光城主之前, 也可能是在组建破晓之前。当年在学府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 你会是我一辈子的对手。”

    萧寒平不由回想起当年。

    第一次见到霍深,是在学府的风云擂台。

    那一年霍深刚刚入学,性格更比现在霸道,只不过入学半个月,就让几乎全校学长对这个新生又恨又怕。

    同样成了手下败将的巩涛, 于是来找他求援。

    交手过后。

    萧寒平也曾对巩涛说过。

    如果不出意外,霍深会是他最强劲的对手。

    后来成为搭档,组建猎团,再一同走过这许多年。

    曙光沦陷前,霍深的突然疏远,曾是萧寒平心里最解不开的谜题。

    现在一切说开,谜题突然明朗。

    “我是在四年前,意识到……我想过离开曙光。”

    霍深的话还没说完,“离开你身边,去联盟,去任何地方都好,可我没有做到。我想过不再打扰你,只要能见到你就好,可我也没有做到。”

    四年前。

    也就是曙光沦陷之前。

    的确是从那时候起,霍深的情绪常常阴晴不定。

    “我也想过,把这些都告诉你,干脆等你拒绝,让我彻底死心。”

    霍深没再说下去。

    因为时至今日才被迫说出的这句话,放在四年前,他更不可能做得到。

    但他的声音只要停下,帐篷里就再度恢复安静。

    这样空洞的沉默,让霍深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时候,每一秒的等待对他而言都是漫长的折磨。

    他想听到萧寒平的声音。

    不论说什么,只要是萧寒平的声音就好。

    “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又是片刻安静。

    萧寒平忽然道:“我出去走走。”

    霍深脊背一僵,他看向萧寒平:“去哪里?”

    “只在营地里转一转。”

    霍深五指收拢成拳,轻声问:“要我陪你吗?”

    萧寒平在说话间已经起身,他从衣架上取过防护服,闻言动作微顿,回眸看了一眼。

    “不用。”

    穿戴整齐,他走向门口。

    掀开门帘后,见霍深还坐着,道:“我很快回来。你先睡吧。”

    霍深的视线追着他离开帐篷,才自嘲轻笑。

    仅隔着一道门帘。

    听到他的声音,萧寒平脚下停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转身离开,往休息区外走去。

    已经入夜,营地里静悄悄的。

    能源灯光在四处亮起,也照亮着面前的路。

    在这样静谧的夜。

    脚步声尤其明显。

    萧寒平静了心,在一处围栏前停下。

    他放眼望向身前漆黑的平原,淡声道:“出来吧。”

    在他身后,一道身影犹豫片刻,才终于依言走到他身旁。

    “你怎么知道我在?”

    萧寒平反问:“什么事。”

    巩涛脸色还苍白着。

    他已经接受过治疗,但显然还没有完全治愈:“我有点担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

    只是还没等他摸到萧寒平的帐篷,就在半路遇到了人。

    “你还好吗?霍深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萧寒平说:“没有。”

    巩涛看了看他的脸色:“那你怎么半夜到这里来,难道不是霍深把你赶出来的吗?以你的实力,其实根本不用怕他。”

    “霍深的脾气没有你想的那么差。”

    巩涛对霍深的偏见根深蒂固,萧寒平没再多解释。

    “那你到我那里坐一会儿?户外昼夜温差很大,会越来越冷的。”

    萧寒平转脸看他。

    巩涛性格耿直,只要认准的人,就非常护短。

    这一次,他也是因为担心,才一定要揭穿霍深的“真面目”。

    然而这个“真面目”。

    萧寒平却宁愿没有见到。

    巩涛被他看得背后发凉:“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萧寒平收回视线:“没什么。我知道有温差,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巩涛及时察觉出他现在似乎心情很不美丽,心里万分纠结,但还是问:“那你刚才和霍深,还有谈过吗?我真的劝你不要和霍深走得太近,他这个人喜新厌旧,非常不适合深交。”

    喜新厌旧。

    萧寒平抬掌按在围栏,眸底渐沉。

    即便不论以往,只算曙光沦陷后的这三年,他也无法把这四个字用在霍深身上。

    不久前,霍深在联盟的表现还历历在目。

    萧寒平不必仔细回想。

    眼前就已经浮现出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

    记忆里,那张脸是从不曾示弱过的。

    那一天却竟然前所未有的狼狈。

    压抑的颤抖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掺着那句——

    萧寒平忽而阖起双眸。

    他按在围栏的五指稍紧。

    “季明锋?”

    萧寒平道:“霍深已经告诉了我。”

    巩涛满脸意外:“他真的告诉你了?”

    他不相信霍深竟然对这个季明锋这么上心,居然连这种事都全盘托出,“他跟你说了当年偷亲萧寒平的事?”

    萧寒平眉心微蹙。

    他用了两秒来消化这短短一句话。

    巩涛一直观察他的反应,见状,逮到什么把柄似的:“哈!我就知道,姓霍的怎么可能对你这么放心,他是不是说了别的事糊弄你?”

    萧寒平抬手捏了捏鼻梁:“这件事,我也不需要知道。”

    “那怎么行!”

    巩涛急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霍深当年喜欢萧寒平,现在对你这么好,就是因为你长得和萧寒平很像,明白吗!”

    萧寒平问他:“既然你认为霍深喜新厌旧,他又怎么会因为萧寒平,对我生出好感?”

    巩涛愣了愣:“这……”

    “按照你的逻辑,他应该离我越远越好。”

    巩涛被这句话问得大脑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才为霍深想出新的理由:“说不定,他就是喜欢萧寒平和你这种长相的人!”

    萧寒平道:“这么说,更谈不上喜新厌旧,是从一而终才对。”

    巩涛辩论零分,两个回合就被气得咬牙,干脆不再试图在理论上击垮霍深,只说:“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你又不喜欢男人,最好离他远一点!”

    他伤势还没痊愈就大动肝火,激动过后站在原地猛咳。

    萧寒平看了一眼防护服上显示的温度。

    又在下降。

    巩涛还是伤员,不适宜在户外久留。

    等他咳完,萧寒平顺路把他送回了帐篷。

    临走前,巩涛恨不得伸出四只手挽留,最终还是没能成功。

    已经回了休息区,萧寒平也没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