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道貌岸然的虚玄道长后背上此刻正趴着的只黑乎乎的大家伙!它伏在他身后,长长的舌头几乎将他的半张脸遮住。

    原来,想害死她的罪魁祸首竟是这看起来慈善悲悯的假道士!

    江柳柳内心无比煎熬,偏生自家老爹无比殷切地将自己往那垂着的长舌头的方向送,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终化为一声声嘹亮高亢的啼哭。

    玖老爷只好将她抱回怀中安抚好了,又锲而不舍地递过去。

    虚玄面上一派和煦如春风的模样,以无比别扭的姿势接过了江柳柳。

    趴在他背上的大家伙似乎对这小小人儿很是好奇,自虚玄的背上攀过他的肩头,俯下身直勾勾地盯着虚玄怀中的婴儿。

    江柳柳想装作看不见它,可它几乎将整张大脸贴在她的身上,任她如何也难以忽略。一张粉嫩的小脸霎时变得苍白,两只圆圆的眼睛惊恐地盯着眼前的大怪物。

    虚玄觉察出不对劲,轻“咦”出声:“这孩子不一般呐。”

    那声音低沉中带着丝沙哑,正是方才吟咒引来那些鬼物的人!

    “哇——”江柳柳开始大哭,试图引起自家老爹的注意,奈何玖老爷对虚玄深信不疑,听闻虚玄的话早已喜不自胜,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猛然间,江柳柳想起了民间广为流传的一个传说,计上心来,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玖老爷将她抱回去时,虚玄脸色铁青,腰间的长衫洇满了尿渍,湿漉漉的一大片,就连趴在他背上的黑色怪物也“膨——”地一声嫌弃地遁了。

    ……

    待玖府终于从喜得千金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后,玖老爷方慢慢回味过来那虚玄话中的意思。

    他无意中发现自家闺女经常一个人对着空空荡荡的空气咿咿呀呀,仿佛有人站在那里一般。一开始,孩子太小又不会说话,他也没当回事,直到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时,瞬间炸的整个玖府鸡飞狗跳。

    这件事发生在柳儿的周岁礼上。

    玖家虽人丁单薄,可在整个水杨镇乃至整个禹城颇有声望。因此,柳儿的周岁礼办的颇为隆重,几乎大半个镇上叫得上名号的人都来参加了宴会。

    时隔多年,玖家再添千金,此事一时间成为街谈巷议的大事,只是大家关注的重点却在另一桩与玖府相关的秘闻上。

    “嘿,这玖家这么多年终于生出孩子来了,也是不容易。”一位大腹便便的妇人一边往嘴里塞着宴席上的糕点,一边阴阳怪气道。

    “谁说不是呢!这传闻中的诅咒难道解了?”另一位贼眉鼠眼的妇人接话道。

    “怕是没那么容易,我听说,这玖家原是不姓玖的,祖上乃是数百年前一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这玖家充其量算是那位大将军的旁支,因而这诅咒才没有那么厉害。”

    “这么说,这诅咒竟是奔着那位大将军去的?那位大将军做了什么?”

    “的确如此。听说当年那大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入了魔,大战告捷后突然魔性大发,将整座已经归降的城池屠了!那可真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啊!这之后上天震怒,这才对这大将军一族降下诅咒,不多久,那大将军的直系便因着这诅咒绝了代,仅剩下这零星几个旁支延续至今。为了躲避那诅咒,这些旁支才纷纷改了姓的。”

    这群妇人正眉飞色舞地讨论得热火朝天,直到玖老爷携夫人和孩子入了宴席,这些人才敛起各异的嘴脸,纷纷换上如火的热情,向主人道贺去了。

    待到祠堂祭祖的环节,柳儿由玖老爷抱着,毕恭毕敬地跪拜在堂前。

    甫一进祠堂的大门,江柳柳便眨巴着晶晶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放着祖宗牌位的方向看。

    玖老爷对柳儿极其宠溺,瞧着她不太妥当的举动,并不多做嗔怪,而是将她拢在怀中,温声道:“柳儿在看什么呢?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老祖宗看的哦!”

    江柳柳刚刚周岁,此前只会诸如“爹爹”、“娘亲”、“饭饭”之类简单的话,玖老爷并没有指望她会回答他。

    谁料江柳柳伸出粉嘟嘟的小手,指向牌位最高的位置,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老祖宗一点也不老。”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满脸惊恐地看看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看看前方空空荡荡的牌位处。

    还是玖老爷最先稳住,又温声问了一遍:“柳儿在说什么呢?”

    “老祖宗,就站在那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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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江柳柳:这届大人带不动啊

    第19章 能看见

    玖老爷再也淡定不了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烟雾袅绕的祠堂上空,仇离一身玄衣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望着堂下众人簇拥中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听到江柳柳的话,脸上的神色便是一凝。

    自江柳柳掉入轮回后,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十殿处打听到了江柳柳托生的人家,竟然就是当初仇家的后人。趁着七月半鬼门关大开,他挣扎着残破的魂体跑过来,原想偷偷地看她一眼,谁曾想这孩子从一进门便看到了她。

    仇离一时五味杂陈,又是欣喜又是忧虑。半晌方放缓了语调,柔声问道:“你能看到我?”

    “嗯。”江柳柳点点头,眼里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戒备。那眼神让仇离的心猛地一揪:她不记得他。

    江柳柳是怕的。玖家这位祖宗在水杨镇乃至整个禹城可谓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人们谈起他时,除了那满身功名,剩下的皆是什么嗜杀成魔、生性残暴之类的话,江柳柳便想着此人定生的五大三粗,面容狰狞可怖。

    可打眼瞧去,那人身量颀长,星眉朗目,样貌清俊,竟跟自己所想大相径庭。只一眼,江柳柳便觉得,这人真是好看。

    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缓缓朝着他飘散过去,复又尽数没进他近乎白的有些透明的皮肤里。那人一动不动,只一双幽深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虽囿于婴童的小小身体,可江柳柳毕竟是个有着数百年阅历的“老人”,一年间,她早已接受了这具身体的不寻常,对于能视鬼魂这种事情也还算适应。

    祠堂众人却是不同,母亲玖乐氏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玖老爷亦撑着他滚圆的身体自地上爬起,闪身上前将妻女护在身后,生怕这位传说中名声不大好的祖宗一时不开心结果了他们。

    玖老爷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响头:“小女年幼无知,冲撞了祖宗,还请祖宗不要同她计较。”

    玖老爷面上强作淡定,实则冷汗涔涔,这位老祖宗的“丰功伟绩”,他从小便听长辈们时常谈起,甚至在整个禹城都不算什么秘密。他对他的感觉很是复杂,简直又爱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