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柳柳顿在半空,望着那具同自己一般无二的身体,又望望墨寻,迷茫的双目中一抹怪异的神色一闪而过。

    墨寻几近癫狂地望着那具身体,目光一点点滑过她清丽的眉眼、她秀挺的鼻梁、她小巧的唇、她如玉般洁白的脖颈……女子微卷的睫毛缓缓翕动,墨寻眼中的狂热更盛,仿佛下一刻,她便会睁开眼看他,便会盈盈来到他身侧,诉说这数百年间的爱慕与思恋。

    墨寻再难控制心绪,抖着嗓子对江柳柳道:“柳柳!快回来!回到你的身体里去!”那声音伴随着隐隐钟鸣,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直钻入江柳柳耳中,但江柳柳却是一动未动,眼中佯做的神色早已不见,恢复了一派清明。她仿佛没听到墨寻的话一般,只是停在原地神色怪异地打量着那具身体。

    半晌,那红衣女子的身体仍毫无变化地悬在半空,面色苍白如纸。墨寻狂喜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回,眼中便是巨震,猛地转过去去看犹自立在原处的江柳柳:既是灵魂早已完成融合,为何这身体竟没有半分要苏醒的迹象,为何江柳柳的魂魄对他的召唤没有半点反应。

    江柳柳神色淡淡,只是唇角浮出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讽:“哼。”

    墨寻僵在当场,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咔嚓——”头顶的苍穹处传来异响,裂出一条细长的裂缝。不过须臾,那裂缝便如同一条蜿蜒的蛇,在天际迅速游走开来,抬头目之所及,皆是盘根错节的细碎裂缝,这意味着——幻境将破。

    墨寻抖着双唇,身子亦跟着止不住地发抖:“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你!”说着,他再难维持高高在上的表情,整张脸开始变得狰狞,“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明明杀了仇离!杀了这许多人!你尝到了鲜血的滋味,怎么可能醒过来!”

    “呵!”远处传来一声娇笑。墨寻循声望去,便瞧见远处天际一道婀娜窈窕的身影款款而来。那女子手执罗扇,眉眼含笑,周身隐隐散发着圣洁的光晕。

    “是你!是你在捣鬼!”墨寻目眦欲裂。

    仙儿掩唇轻笑道:“哎呦呦!谬赞,谬赞!”

    说到这里,仙儿白皙修长的手指微翻,眼前的满目硝烟的战场顷刻间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晕,须臾便随风飘散了。乌云散尽,阳光普照,之前种种残忍的画面竟像是一场梦一般,梦醒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举目四望,几人正身处一处郊野处,天朗气清,绿树成荫,哪有什么鲜血杀戮。墨寻蓦地明白过来,双拳紧握,颈间青筋暴起,恶狠狠地瞪向语笑晏晏的仙儿。

    “莫要惊讶,本姑娘不过略施小计,在你这幻境中织了个境中境罢了。这许多年未曾用过这法术,到底是生疏了,糙是糙了点……”仙儿一脸惋惜,似乎对自己的手笔不是很满意,接着道,“好在,对付你这种货色是足够了的。”

    功败垂成,墨寻青筋暴起,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杀意。没曾想自己机关算尽,竟栽在同样的手段里,墨寻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恨不得冲过去将这女子撕碎了才好。

    “啧啧啧……”仙儿没了兴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悬浮于虚空之中那个红衣女子,眼中闪过讶异,虚心求教道,“咦,这身体保存得很是不错,用的什么方法?”

    墨寻闻言身子一抖,闪身挡在那身体前方,嘶吼道:“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啊!”仙儿无辜地耸耸肩,接着道,“柳柳,不得不说,你这原身长的着实不错,不过,可惜了!”

    江柳柳眼皮一抖,心下不由翻了个白眼。这位仙儿姑娘的妙处,她已然体验过了。

    前几日回到将军府,仇离眼瞧着有进气没出气了,只在昏迷中不住地喊着自己的名字,江柳柳又急又悔,手足无措间这位仙儿姑娘便出现了。阿竹对这位仙儿姑娘很是敬重,江柳柳无疑有他,便信了她的鬼话。

    仙儿紧锁着眉头,一脸为难地对江柳柳道:“想必我这傻兄弟的心思江姑娘是知道的了。”

    江柳柳微顿,只得咬着牙点了点头。

    便听那仙儿又道:“我这傻兄弟之所以这般凶险,一小半是外伤,大部分则是情伤啊!他能不能挨过今日,其实全在姑娘你啊!”

    仙儿表情真挚,言辞切切,江柳柳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于是,稀里糊涂间,江柳柳对着仇离泪眼婆娑地说了一箩筐的情话,直说得自己都耳根发烫。

    谁知,仇离惨白的脸色果真好了几分。仙儿两眼放光,再接再厉难为情道:“姑娘,对不住,为了我这兄弟的安慰,可能得委屈下姑娘……”言罢,一双眼睛在她和仇离的唇上来回流转,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柳柳只得说服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心一横便将香吻送了出去。直羞得阿竹捂紧了眼,忙拽着仙儿的衣角道:“仙儿姐姐,你就别打趣我姐姐了,快救一下仇离大哥才是要紧啊!”

    闻言的江柳柳气不打一出来:被涮了。

    仙儿见状讪讪一笑,转而一巴掌拍在阿竹脑门上,轻斥道:“多什么话!有我在他还能魂飞魄散克不成?”

    “你什么意思!?”神游天外的江柳柳被墨寻的低吼声拉回思绪。

    仙儿轻摇罗扇,并不理会抓狂的墨寻,转而朝江柳柳道:“你这前身被这蠢货用邪术将养了许久,用是不能用的了。”

    江柳柳眨眨眼,神色淡然道:“无妨。”

    仙儿笑得暧昧,道:“也是,不论你生的什么模样,只要是你,我那大兄弟都不会介意的。”直说的江柳柳双颊发烫。

    “那就……”仙儿神色微敛,素手轻翻,天际便传来细细密密的声响,无数细长的裂纹将那天穹割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随之,彭得一声巨响倒扣在天际的幻境破了。

    墨寻疯了一般向身后那具身体扑过去,歇斯底里地大喊:“不——”结果还没碰到她一片衣角,那具身体便迅速风化,鲜亮的衣服和苍白的皮肤如柳絮般,随着风消散了,只余一副森森白骨猝然掉下。

    “噗通——”一声巨响,墨寻跌入了滚滚暗河中,高贵的形象全然不见,长发散落,湿答答地贴在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奋力扑腾着双臂,在暗河中奋力寻找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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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到了贴秋膘的时候了

    膘:来来来,都往里挤一挤啊!来新膘了!

    第44章 想起

    暗河浪声涛涛,江柳柳却恍若未闻。幻境已碎,被压制的记忆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钻入脑中。江柳柳失神地望向前方,仿佛在努力消化这许多繁杂的过往。眼前幽暗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高一矮两道人影。高的那人一袭玄袍加身,怀中小心翼翼地拢着她那原身的白骨,那对黑亮的双眸不负当年的清亮,仿佛被重重岁月浸染、被千载孤寂侵蚀,变得如同一汪死寂的幽潭,一眼望不穿。

    那道矮矮的身影甫一看到江柳柳,便以极快的速度朝她扑过来:“姐姐!”江柳柳微怔,旋即极不熟练地堆出一个笑来:“阿竹,好久不见。”她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依旧没什么肉,瘦瘦黄黄的,只是一双黢黑的大眼睛分外明亮。

    仇离顿住步子,深深望向她,双唇微微颤抖,她的一颦一笑他看的真切,这个眉眼依旧挂着清冷,笑起来极不熟练的女孩,不只是那个单纯的柳儿,也不止是冥府之中那个懵懂单纯的江柳柳,而是恢复了所有记忆的她。再见已逾数百载,如今,她为人,他为鬼,仇离仿佛隔着重重山水望他,心头蓦地升起一丝怅然。

    阿竹熟练地牵着江柳柳的手,朝仇离粲然一笑:“仇大哥!你快过来呀!姐姐想起我们了呢!”他落寞的神情落在她眼中,有些刺痛了她。

    幽暗的地宫中,只有一眼望不见头的石阶顶端有光照下来。仇离背光而立,那微弱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将那身体照的有些透明。江柳柳按下心头的刺痛,原来,他是真的死了。那个令他在尸山血海中摸爬不肯往生,那个他宁愿永坠阎罗也要守护的人,竟然真的是自己。江柳柳的眼眶不觉盈上雾气,她轻轻松开阿竹的小手,张开双臂朝着仇离快步而去,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鬼王大人!”

    熟悉的味道刹那充盈鼻端,让那段冥府之中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日子更加清晰起来。江柳柳吸了吸鼻子,半晌低低道:“谢谢你……”谢谢你为了我所有的一切,“还有……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让你承受如此多的苦难。

    这次,便由她来奔向他。

    仇离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第一次被她如今亲近的抱着,他睫毛轻颤,许久,唇畔方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那笑意直晕进眼底,只荡得那双黑眸中星光闪动。

    仙儿将罗扇晃的更加轻快,掩唇轻笑,朝卫贤递过头来,悄声道:“我怎么有点想哭呢?咱们仇将军这便算是熬出头了吧!”

    卫贤迅速瞥了眼紧紧相拥的两人,旋即将目光垂下,掩下眼中的落寞,半晌,方如释重负地轻笑道:“是啊!他们……太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