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辘地走了四五个时辰,直到夜幕低垂才堪堪到了司徒府。

    司徒府原是隔壁镇上的大户,府邸飞檐流阁,富丽堂皇,比玖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司徒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自后角门入,暂时安置在了自己的园中的客房里。江柳柳心下狐疑,便见司徒将微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两位姑娘莫怪,我爹他……对我严苛了些,是以……”他吞吞吐吐地说着,直憋得脸色涨红,才自丫头手中接过两套男子的衣裳递到江柳柳和仙儿面前。

    二人微怔,旋即才明白过来,想来,找上江柳柳怕是这小子自己的主意了。江柳柳同仙儿皆不是忸怩之人,既然来了,自然没有转头就走的道理,于是很是爽快地换上了男装,这才同司徒敬一道往前院去拜会司徒老爷和夫人。

    直到见了司徒老爷,江柳柳方知他口中的“严苛”是何含义。

    司徒老爷瞥了两眼唇红齿白的江柳柳和仙儿,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愠怒,丝毫不顾及在场的二人,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弟弟失踪多日生死未卜,你这做哥哥的还有这闲工夫到处瞎晃悠,跟着一群……成日厮混,成何体统!”

    司徒敬面色一阵尴尬,被骂的将头垂得低低地,半晌方豁然抬头,急声道:“爹!弟弟失踪这些日子,我这做哥哥的如何能不急!这二位便是儿子寻来的高人,这才引来见爹爹的。”

    “哼!”司徒老爷斜眼睨了二人一眼,眉峰高高挑起,显然并不如何相信他的话,语带嘲讽道,“这便是你寻来的高人?这满城上下,上至官差衙役,下至江湖术士,我请了多少人都无济于事,就凭他们?”他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眼中尽是不屑。

    江柳柳微微垂着眉眼,暗暗腹诽,好吧,想他们女儿身,虽着男装,一脸的脂粉气却难以掩盖,怕是这老爷将他们当成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物了,不过也不怪人家,换做是她,也很难相信司徒敬的话。

    司徒敬气极,声音陡然增大,几乎喊道:“爹!您就不能信我一回吗?!”

    司徒夫人见场面尴尬,强撑着精神起身,气若游丝道:“老爷莫要再怪敬儿了,难得他有这份心……”

    司徒老爷头痛地揉揉眉心,无奈道:“罢了罢了!只要你不要再在外面给我惹事,别再招惹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我便烧了高香了!”说罢朝三人摆摆手,已是不耐烦了。

    司徒敬面色涨红,又不敢一而再违逆父亲,只得讪讪地领着二人退了出来。对于他的万分抱歉,江柳柳虽心有触动,却不甚介意,毕竟,她来此并不是全为着司徒敬,她也是有私心的。

    回到屋子稍作休整,次日一早,三人便着手干了起来。

    据司徒敬所言,那日司徒夫人领着幺儿司徒闵去这城西的紫云观去上香,事毕后,司徒夫人同那道观的主持闲话,将吵闹着要出去玩的司徒闵交给下人看管,谁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司徒闵便没了踪迹。后来司徒府着人将道观方圆几里之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司徒闵。

    听到这里,江柳柳和仙儿对视一眼,难怪司徒敬会想到她,又是道观,又是失踪,的确引人遐想。

    “那除了你那幼弟,这道观可还有过别的什么怪事?或者可还有别的孩童或者什么人失踪的事发生?”江柳柳问道。

    司徒敬略一思索,摇头道:“那道没听说过,不过……”

    仙儿道:“不过什么?”

    司徒敬想了想,缓缓道:“我记得前两年,远在皇城的表弟曾来这住过一阵子,他也曾在那道观周遭走失过……但是不过半日的功夫,那孩子便自己寻回家去了,这事之后便也就过了,大家也都没往别处想,这……算吗?”

    于是,三人便商量着再往那道观周围去探探。

    紫云观虽地处城郊,可香火鼎盛,来往车马络绎不绝,倒也不算荒僻之地。江柳柳用仅有的那么点修为观察一阵子,也没看出什么眉目来,于是侧过头去对仙儿道:“如何?可有异样?”

    仙儿睨她一眼,道:“我是来玩的,可不是来给你当军事的,学了这么些日子,也该给为师瞧瞧你的成果了。”

    江柳柳讪讪回头,又朝坐落在半山腰的紫云观望去,便见道观上空云烟袅袅,天朗气清,真真一块风水宝地。

    仙儿好整以暇地看她,低低轻笑出声。江柳柳懊恼地扭头看她,视线扫过紫云观不远处的一片荒草丛生的园子,微微愣神,方道:“那是什么地方?”

    司徒敬循声望去,分辨了片刻才道:“那曾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别院,荒废了好几十年了,是以成了这幅样子。”

    江柳柳沉吟片刻,继续道:“那里,你们可找了?”那荒园离紫云观并不算远,应是在合理怀疑范围内。

    “怎么没找,只是那园子荒草丛生,屋宇破败不堪,实在没有什么可藏匿之处。”

    “再去看看。”言罢,江柳柳提步便走。仙儿缓步跟上,唇角漾出满意的笑。

    第55章 小鬼

    那别院距紫云观不过隔了一片荒草地,正值草长莺飞的季节,荒原之间,虫鸣鸟啼之声不绝于耳。别院残破不堪的围墙已然塌了大半,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孤零零地挂在龟裂不堪的木质大门上,形同虚设。

    司徒敬径直走过那道木门,将围墙边上半人高的荒草拨开来,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洞来,他回头朝江柳柳和仙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矮身便踱步进去。江柳柳微愣,仙儿却是噗嗤笑出了声,若无其事地跟着钻了进去。江柳柳眼皮一跳,苦笑着摇摇头跟了过去。

    甫一进去那别院,聒噪的虫鸣鸟啼之声倏然不见了,周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江柳柳挑眉,这园子里的青石小路早已被肆意疯长的杂草淹没,没有半分人类的气息,只余微风略过荒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柳柳后背不禁窜起一股寒意,不觉耸了耸肩,不着痕迹地朝仙儿靠近了些。

    三人沿着破败的小道艰难前行,寂静的空气中飘荡着司徒敬压低了的声音:“传闻这家家主原是功勋之家,后不知因着什么缘故获了罪,被判了满门抄斩。”

    江柳柳闻言眸色一黯,便听司徒敬继续道:“听老人们说,原本这园子也是亭台楼阁、水榭花苑,极为雅致的,自那家主获罪后,守在这别院里的下人得了消息,四散奔逃,临走了还将这园中值钱的物件全都卷走了,后又不知哪个没良心的索性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个干净。”

    初来人间的仙儿听着新鲜,侧头对江柳柳低声道:“你们人……也够狠的,一人获罪,妇孺何辜呢?惩戒手段竟如此残忍,就连那冥府中,善恶奖罚从来只遵循因果,从不会牵连旁人的。”

    江柳柳点点头,深以为意。人生来敬畏鬼神,可殊不知,人心有时候竟比那恶鬼更令人畏惧。江柳柳一边思索着,一边循着司徒敬的脚步缓缓前行。

    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江柳柳转身望向身侧的仙儿,疑道:“嗯?”

    仙儿似乎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道:“怎么了?”

    “你打我做什么?”

    仙儿柳眉微拧,点了她一指头,娇斥道:“你莫要冤枉我!”

    江柳柳微愣,疑惑地摇摇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行了几步,又是一记撞击打在她的背上,江柳柳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断然没有误判的可能,猛地顿住步子。仙儿终于察觉到她面色不对,难得敛了神色道:“你究竟怎么了?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江柳柳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旋即挽上她的手臂,面上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大概昨夜没睡好吧,咱们走吧!”说着便挽着仙儿径直朝前走去。

    “嘻~”

    片刻后,一道清泠的笑声划破沉寂,江柳柳挽着仙儿的手臂蓦地收紧,果然,那东西见捉弄人的把戏没有得到回应,终于耐不住了。

    仙儿再次一脸狐疑地望过来,脸上已然隐隐浮现担忧之色,用极低的声音道:“你究竟发现什么了?”

    “你没听到笑声吗?”江柳柳凑近了耳语道。

    仙儿微不可闻地摇头,江柳柳脸上闪过嗤笑:果然,这东西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不敢动仙儿,不敢动司徒敬,只敢朝她这么个弱女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