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贤不再多言,后退几步,十指翻飞,在暗沉的虚空之中结了个复杂的印,口中嘀嘀咕咕了许多江柳柳听不懂的话,忙活了大半晌,原本虚空之中缓缓映出一个镜像。

    待那镜像缓缓浮现之时,仙儿尖叫着惊呼一声,一把便将江柳柳的眼睛捂得死死地,自己则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望向镜中的景象:云蒸雾绕的大殿内,男人□□着半身,半仰在白玉石雕砌的温泉中,俊秀的脸颊被水汽氲得微红,他半阖着眉眼,朝这边瞥过来,温和的声音响起,便如冬日里的暖阳裹在心上:“卫贤,何事?”

    卫贤万万没想到遇到这般场景,尴尬得语无伦次:“那个……我……我在人间,遇到了一只小鬼……”他说着说着就要说不下去了,红着脸急道:“哎呀!殿下!”

    變王察觉到他的异样,终于睁开了双眼,从氤氲着水汽的温泉中坐起身来,露出更多光洁紧实的肌肉来:“你在人间?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卫贤崩溃欲死,道:“还好……不……我的意思是,殿下,仙儿姑娘在这呢……”

    第58章 那人

    變王微怔,猛地沉下身去,大手一挥,镜中景象便蓦地一花,被蒙上一层浓浓的白雾,什么都看不真切了。仙儿惋惜着低叹一声,面带怨色地瞪了卫贤一眼。

    须臾,镜中景象再次清明,變王已然回了正殿,身上的月白长衫将那紧实的身材遮得严严实实,只是一头如墨的长发湿哒哒地披在肩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面有异色,一双清眸似有波光微漾。看他的样子,江柳柳明白了方才镜中大概是些“非礼勿视”的画面。六殿阎罗素来是如谪仙般的人物,似山巅白雪,云中朗月,如今这副样子似是沾了几分烟火气,好看得恰到好处,便是连江柳柳也有些看呆了眼,平生头一次有些理解了仙儿千年的执着。

    仙儿痴痴望着镜中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仙儿本就是个爽利果敢的女子,之前千百年,满口满心的六殿下,一颗真心几乎尽人皆知,她也不觉如何。可如今,不过数年未见,她心中竟陡然生出几分退怯来。嗫嚅了半晌,到唇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透过那方镜幕,變王亦一瞬不瞬地盯着仙儿,似乎在的等她说些什么,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有所反应。變王眼中闪过讶然,旋即低低叹了一声,唇畔含笑,温声道:“仙儿,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仙儿脸上掬了个浅浅的笑,随后便再无话。

    江柳柳眼观鼻鼻观心,猛地惊觉:仙儿好像变了。素日里她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能看得开,甚至于江柳柳都要忘了,她也不过一介女子,也是会伤心的。当初仙儿离开冥府之时,變王就未曾现身,这几年间更是杳无音讯……江柳柳细想,这几年间,仙儿提及變王殿下的次数似乎愈发地少了。

    “咳咳!”卫贤适时打破尴尬,朝變王恭敬施了一礼,正色道:“此间有一小鬼在此游荡数十年,丢了前世记忆,想烦请六殿下帮忙寻了寻他的家人。”

    變王将眼神自仙儿身上收回,恢复了原本的清明疏朗,微微点头,道:“你的意思,他的家人应在枉死城中?”

    “恐是如此。”卫贤道。

    變王倒没过多盘问,随即换来执文书的阴官,根据生平记载不过须臾便找出了这荒园的主人。

    阴官恭敬伏在殿中,朗声道:“殿下,说来也巧,下官对这夫妇倒颇有些印象。那二人原是受刑而死,后几十年,施邢之人寿终前往地府报道,这夫妇便可自枉死城而出,入轮回去了,可这二人偏赖着不走,说是不放心他们的孩儿,偏要等个几载,下官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允了。可这数十年,却什么都没等到。”

    變王微微颔首,淡声道:“将那夫妇领了来吧!”

    片刻后,随着玄于虚空的镜像消散,遥远的天边投下一层亮白的光晕,光晕之下,宛若谪仙般的變王缓缓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鬼差,鬼差一左一右押着两只鬼魂。那二人衣着华贵,表情凄然,颈间皆缝着一圈细密的线。

    變王的目光先是在仙儿身上停顿片刻,随即才望向在场众人。

    小鬼自江柳柳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望向那对夫妇。

    那夫妇甫一看到那小鬼,原本浑浊哀凄的眼神猛地巨震,哀嚎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一左一右两位鬼差生生拦住。

    “登儿!啊!登儿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娘等你等得好苦啊……”妇人被鬼差拉着,整个身子瘫软在地上,哭嚎不已,旁边的男子亦是泪水涟涟。

    小鬼迷茫地看着悲伤不能自已的二人,却很难理解他们的情绪,只是挑着眉淡声道:“你们便是我的……家人?”

    那妇人当场如遭雷劈,几欲昏死过去。

    “当初你们申氏一族被抄家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孩子为何会独自在这园中?命陨于此?”變王淡声道。

    那申老爷伏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当年,我申氏一族受人构陷,被判了个满门抄斩,在圣旨下达前,我从同在官场的故交好友处提前得了风声,只得将登儿托于家中奴仆,令其带着他先往山中别院暂避,待风声过去再寻机会出逃……”申老爷浑浊的双目渐渐染上愤怒,“谁知,谁知这刁奴竟是个黑了心的……我原以为登儿如今好好地活在人世,谁知,他小小年纪也……”说着,便早已泣不成声。

    江柳柳心中唏嘘,沉声道:“据闻,这座别院在申氏被抄家后,也被家奴山匪洗劫一空,最后还被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接下来的话江柳柳没有忍心说出口:许是嫌弃如此小儿太过拖累,又许是别的什么缘故,结果就是,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就这么被无情地抛下了,或许都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稀里糊涂丢了命。

    众人一时静默无声,荒园之中,只余申氏夫妇声声痛哭。

    直哭了许久,申夫人方勉强站起身。變王朝挟制她的鬼差打了个眼色,那鬼差便悄声退下。申夫人一步三晃地朝小鬼走去,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满是心疼道:“登儿,来……来娘这里,娘……娘来接你了……”

    小鬼仍旧躲在江柳柳身后,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妇人,丝毫不为所动。申夫人一阵心痛,又不觉垂下泪来。

    江柳柳心下不忍,轻声安慰道:“这孩子走的稀里糊涂,灵魂又在这荒园中独自挨了许多年,一时记不清也是有的,夫人,莫要太过着急。”

    申氏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在离小鬼几步的距离时停下,目光一寸寸地细细看他。

    那小鬼想了半天毫无头绪,突然转头对江柳柳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连那阎罗都能招了来。不过,你可莫要以为随便弄了两只鬼来就能糊弄得了我。不然,你可永远别想得到那人的消息。”

    “哎呦,可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要我说直接将他拘了的了,那人还不定是不是仇离呢,没准是这小子空口胡诌的也未可知!”仙儿出声讥讽道。

    此话一出,申老爷身子猛地一震,忙磕头作揖道:“别别……望各位大人莫要同这孩子一般见识,我……我自会带他走的……”

    说着自腰间掏出一只半旧的球,那球用十六块小巧的皮子缝合而成,每面皮子上还绣着精巧花纹,缝合的边缘处还缀着七彩的流苏。申老爷将那球小心托在掌中,颤抖着声音道:“登儿,你还记得吗?这是你最喜欢的玩具,你最喜欢爹爹陪着你在园子里踢球,这球,还是你娘亲手为你做的……”

    小鬼的目光扫过那只球时猛地顿住了,他很喜欢玩各种球,甚至想方设法从别处得来各式各样的球,可拿在手里总觉得差点什么。眼前这颗球,明明很旧了,可就是让他移不开眼。

    小鬼眼睛黏在那颗球上,缓缓自江柳柳身后钻出来,一步步走到申老爷身旁,将那颗球捧在自己手里。手心接触那球的刹那,被遗忘的记忆一点点划过脑海,缓缓连成线,逐渐明朗起来:雕梁画栋的申府大宅里,伟岸的父亲眉眼带笑,同他和几个小厮在园中嬉笑玩闹:静谧的夜里,温柔的娘亲一下下轻轻打着扇,嘴里哼着婉转动听的小曲哄他入睡……

    申登脸上的淡漠狠厉逐渐散去,渐渐露出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童真来,他将过那皮球紧紧搂在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早已蓄满泪水:“爹爹……娘亲……”

    临行前,申登朝江柳柳甜甜一笑,真心道:“姐姐,谢谢你。你想知道的那个人,我是在两年前遇到的。那日,我实在无聊极了,便想了法子将那孩子引到这里来,不过那孩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他能看到我,也不怕我,任我如何捉弄他他都不上当。他跟我在这待了不过半日,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他叫阿离。”言罢,便随着双亲和押解的鬼差一同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阿离……阿离……”江柳柳犹自喃喃着,眼中不知何时已盈满了水光。

    第59章 擦肩而过

    待天际的乌云渐渐散了,傍晚的霞光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红色,沉寂了数十年的荒园像是自噩梦中醒来,慢慢生动起来,草间的虫鸣声,枝头上的鸟叫声,一阵迭过一阵,好不热闹。

    冥府的人早已散尽,只變王一人留在原处,双眼毫无焦点地落在半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仙儿挽了江柳柳的手臂,拔步便走。江柳柳私觉得过河拆桥实非厚道之为,待经过變王身边时,强拖着被仙儿掐疼了的胳膊,探过头去,堆笑道:“殿下,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變王猛地回神,越过江柳柳看向一旁的仙儿,仙儿将江柳柳的手臂抱得紧紧的,眉眼低垂,盯着自己的裙角,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