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吟的磨墨声滞了一瞬。

    颜乔乔唇瓣微动,心中涌起万千复杂情绪,一时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无意冒犯。”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方才你二人相处融洽,当是前日的误会已经解除——如此,我便无需再跟进此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仿佛沁上些许凉意。

    相处融洽?

    颜乔乔错愕,旋即,想起自己故意试探韩峥的那一幕。

    “殿下如何知晓?”她怔怔问道。

    他捡笔的手指顿了顿,平静道:“破釜看到。”

    颜乔乔:“?”

    倘若她没记错,破釜火急火燎赶到的时候,她与韩峥正在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与融洽二字实在很难沾边。

    她默默在心中给破釜记下一笔,然后闷闷说:“不是那样,我就是想骗韩峥给我背黑锅。没想到这锅终究还是落到了殿下头上。”

    公良瑾:“……”

    沉吟片刻,他不带情绪地点评道:“韩世子非池中之物,你若不喜,便不要招惹他。”

    颜乔乔心头涌起了委屈。

    只叹这些委屈无人可说。

    她抿住唇,垂头,低低回应:“嗯。”

    天色已渐暗,侍者在屋外点起了灯火,连灯一盏一盏燃到了屋内。

    她的脸庞藏到阴影中,火烛摇晃,隐隐闪烁的仿佛是点滴泪光。

    脑袋越垂越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在殿下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

    “又哭了?”他的叹息轻得像一片拂过的云。

    “没有!没哭!”她答得极快,声线像是蕴足了水分,沉甸而绵长。

    “不是责备你。”他道,“只是告诉你,男子很容易自作多情。尤其这个韩峥。”

    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聊的是高山流水、阳春白雪。

    颜乔乔有一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她怔怔抬头,见他眸中映着莲灯,谪仙般的精致面庞看上去似乎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哦……”

    视线一触即分,她急急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笑什么。”他问。

    颜乔乔努力压平了唇线:“原来殿下也会说人坏话。”

    公良瑾倾身,微笑:“如何能叫坏话——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颜乔乔:“……”

    原来谪仙不仅会说坏话,还会说笑话。

    明月高悬,烛火悠悠。

    颜乔乔接纸张时,发现公良瑾手指颤了颤。

    抬眸一看,只见他的肩伤渗出血来,白袍洇出细细血串。

    他垂眸看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无妨,只是到了换药时辰。你歇息片刻。”

    颜乔乔忧虑地看着他起身离开,心中酸酸涨涨。

    她并没有歇息,而是绕过书桌,替他写了好几幅“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压在空白纸张之下。

    就……做课业的时候,翻开后一页发现它已经写满,着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听到他的脚步声来到木廊,她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得规规矩矩。

    “殿下。”

    他已换过衣裳,看不出身上有伤。

    只是他动作越是平稳,她的心中便愈加酸涩。

    倘若,她能治伤就好了……

    念头微动间,指尖浮起晶莹透绿的道光。

    春。

    春主生发,天地回春,万物复苏。

    看着公良瑾优雅落座,挽袖执笔,颜乔乔惊奇地发现自己指尖的春日之光竟然迟迟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