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荣这是相信您的医术,认为您能够妙手回春治愈我这个废人,这才急切出手。”韩峥嗓音嘶哑,声气低弱,带着自嘲的笑意,“您可以把这当作对您的褒扬。”

    傅监院直言道:“不可能。你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想要恢复如常、再踏修途,那是痴心妄想!”

    韩峥笑了起来,笑容十分无奈:“……您重复过好多次了,我知道的。眼下是韩荣他不知道,您该对他去说。”

    “我自然会……”傅监院话音一顿,望向门口。

    众人齐齐起身,拱手:“见过大公子。”

    公良瑾竖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行至竹床前,垂目望向韩峥。

    到了近前,更能看到许多细节。

    在水下窒息挣扎时,韩峥的脸蹭到了池壁,额上伤口擦破,眉骨旁留有一大片赤红与青紫,一看便知道经历了殊死挣命。

    他用左手抓挠池壁,生生崩了两三处指甲,裂开的断缝中仍残留着护心池的石屑碎末,望着都钻心疼。

    “见过大公子。”韩峥缩了缩膝盖,表示躬身行礼。

    “韩世子无需多礼。”公良瑾声线淡淡,“你且安心将养,此事我会彻查,绝不姑息。”

    韩峥低头笑了笑:“多谢您。”

    默了片刻,他又道:“我父王若是把韩荣打半死,便那么算了吧。否则也是推些替死鬼来杀,没必要。我都这样了,只想积点福,平安富贵混过一生。”

    韩荣身在大西州,倘若镇西王执意包庇,自然有一万个办法拒绝将他押送入京。

    韩峥笑着朝公良瑾抬了抬左手,虚虚摆出拱礼的模样:“我这废人没用了,父王除非老树开花,否则怎么也要保韩荣。回头,我恐怕还得‘自愿’拖着病体到您面前替韩荣求情——这事儿提前给您禀一声,免得到时候您对我恨铁不成钢,以为我以德报怨,非包庇韩荣不可。”

    韩峥如今这状况,实在也没必要整些虚礼客套,他说得坦荡,旁人倒是听得唏嘘。

    天之骄子,怎就落到这么个下场。

    公良瑾微微眯眸,沉吟不语。

    “大公子,”傅监院拱手道,“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病人的事情……”

    公良瑾颔首:“可。”

    他不动声色看了沉舟一眼。沉舟悄然上前,立在颜乔乔身边。

    傅监院与公良瑾离开之后,屋中立刻静默下来。

    颜乔乔心中感慨,一时也是百感交集。

    她自然很清楚韩峥与韩荣那些恩怨。韩荣手段拙劣,却屡屡能够全身而退,正是因为镇西王执意偏袒。

    说起来,韩荣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还曾对颜乔乔心怀不轨。那时韩峥刚睡了林天罡送来的美人,颜乔乔不信他是无辜,韩峥赌咒发誓,甚至给她下跪,她只无动于衷。后来韩峥也恼了,干脆领军出门,去寻西梁人晦气。

    便是那段日子,韩荣没脸没皮往她面前凑,还试图动手动脚,被离霜教训了好几次。

    忽一日,韩荣找他父王借来了两名高手,将离霜逼到院外,他则嬉皮笑脸直往颜乔乔身上贴。幸好韩峥及时赶回,当着颜乔乔的面痛下狠手,差点把韩荣当场打死。

    后来韩峥被镇西王罚了两百军棍。老爷子亲自动手打的,打得韩峥一个月下不来床。

    想着往事,颜乔乔心绪复杂难言。

    虎落平阳被犬欺,韩荣那小人,今生可要风光了。

    “颜师妹……”病榻上韩峥忽然开口唤道。

    颜乔乔眨了眨眼,望向他。

    病弱的青年笑得风度翩翩。

    “那一日,我自觉捱不过去,便对颜师妹说了些无礼的话。”韩峥坦诚道,“实不相瞒,其实是有私心的。”

    颜乔乔微微眯起眼睛,抿住唇。

    韩峥那日看着是真的要死了。被送入护心池之前,他曾对她说,倘若他未死,娶不到媳妇,便找她。

    “什么私心。”她冷静地开口问。

    她才不怕。殿下说过,绝不会让韩峥道德绑架她,逼她嫁给他。

    韩峥微笑:“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世事最爱捉弄人,倘若有人深切盼着我活命,我八成是要被老天收走。倘若有人巴望我死,我反倒还有一线生机——便像苍蝇老鼠蟑螂蝗虫,最是除之不尽。于是我故意说那话,将自己变成一只惹人嫌的臭虫,这不,活下来了!”

    他笑得十分开怀。

    颜乔乔:“……”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这样的韩峥,陌生之极,就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哦,不客气。”她木然回道。

    韩峥轻声笑道:“如今我已是废人,再不会想那些。今日,便当是与前尘往事道个别——师妹应当不知罢,其实我暗中心悦你,许多年。否则春日宴那天,我也不会唐突造次。”

    颜乔乔抿唇片刻,面无表情道:“韩师兄,我们不熟。”

    “是不熟。”韩峥很大方地笑起来,“但你是昆山院第一美人——不,严格来说,整个京陵就没有比你更好看的姑娘。你生得惹人注目,心下留意你之后,便会发觉你性情直率活泼,比任何一个女子更有趣。哎,你别皱眉,往事已矣,你只当是看到了韩某人的墓志铭。”

    颜乔乔:“……”

    “你打人的模样可好看了。”韩峥轻声笑道,“拎着裙子踹人,当真是有辱斯文。还有,你用过的笔,每支笔杆都是秃的。再有便是,你总对着窗外打呵欠,以为无人看见,其实……”

    他轻笑,止住了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