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懂。”绫摇摇头,说道,“原谅我吧,我不是人类啊,费佳,我怎么可能体会到人类的感情呢?”

    “你就是为此挑剔地看待所有你以外的任何事物吗?”费奥多尔问道。

    “我没有挑剔,我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的。”绫认真地说道,她还试图举例说明,“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很喜欢我。我喜欢画,建筑,雕塑,歌剧……我只是不喜欢看书,这些东西足以证明我并没有挑剔。”

    “这改变不了你漠视生命的事实。”费奥多尔只是浅笑道。

    “那你得向我证明,空口诬陷是儿戏,费佳。”绫说道。

    “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并不觉得死可怕,这是最大的问题。关于死,任何人都毫无反抗,毫无阻力地走向没有回头路的终点,因此早死和晚死并没有区别,这是你说过的话。”

    事实证明,费奥多尔总是那么一击即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绫观点里的核心漏洞。

    “这有什么吗?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像你杀人一样,只是我们看待死的方式不同而已。而且。”绫说道,“人类当中也有这种反社会人格的刽子手,比起我,他们更加残忍和无人性,我可比他们热爱和平。”

    绫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她觉得自己只是一部分的冷血而已,关于这一点,她理直气壮。

    “不死是可怕的,因为只有没有的东西才值得珍惜。人失去生命才会珍惜生命。”费奥多尔说道,“你没有珍惜生命的理由,莉莲。”

    “我有的。”绫忿忿地拍了拍费奥多尔的肩膀,不满地说道,“我可没有自虐的习惯,我也会怕痛啊。如果死亡会给我带来烦恼的话,我是会惧怕死亡的。”

    “而且,费佳,你不是这么也告诉我了,你已经选择了死亡,你走在前往冥河的路上,不是吗?”

    费奥多尔又露出那种似是而非的讨厌表情,他反问道:“那就代表我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吗?我不会轻而易举地去死。”

    “我也不会啊!”绫大声反驳道。

    “你不会吗?”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像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

    在和他的目光对决里,绫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都快消匿于无形了。

    她嘟囔着嘴,不服气地说道:“你赢了,费佳。我确实感受不到死的恐惧。如果可以体会的话,我想我会乐于尝试的。但那也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想法,我没有用自己的痛苦取乐的想法。”

    “不过。”绫话锋一转,问道,“费佳,你并没有比我好上多少吧。如果你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的话,也太过于无聊了。”

    “异能者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吗?”绫疑惑地说道,“他们对你究竟有多大的吸引力?”

    “无聊吗?也许吧。”费奥多尔只是这么说道,“比起毫无意义的人生,我更愿意在暴雨中寻找黎明。”

    “无论如何你也无法停下了是吗?费佳。我不得不说你让我感到惋惜。”绫说道,“让我为你写好悼词吧,因为我已经预见了未来的一切。如果你不幸死了,看在朋友的份上,我会帮你收殓棺椁,为你埋葬的。费佳,我并不觉得你是错误的,只是你太高傲了。”

    “是吗?”费奥多尔问道。

    “是啊。为什么你会相信凭你自己可以做到一切?死屋之鼠的人不是你的伙伴,他们对你来说只是工具,然而,他们比工具恐怖的地方在于——工具不会背叛人,而人会背叛同伴。我有时候无法想象你做这件事情的意义何在,不过你总要做做看的。可是,你想消灭光凭一己之力是无法做到的。”

    她转过身看身边的费奥多尔,他深沉并且冷静,半个侧脸划入阴影,半个侧脸露出发光的柔软的轮廓。

    只有看他另外半张漆黑的脸时,她才觉得他像个人类。

    “西西弗斯触犯了众神,于是神惩罚他推起一块巨石上山顶,当西西弗斯千辛万苦终于把巨石推上顶峰时,巨石因为力的作用再一次滚落山崖。于是西西弗斯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地滚动巨石,将它推上斜坡,最后眼睁睁看着石头再一次坠落。于是,西西弗斯的回忆在循环中,只剩下了对大地的记忆,当他推开第一块石头的时候,费尽心思完成挑战时,他的人生就永远只剩下荒谬。”

    “你怎么知道西西弗斯是痛苦的呢?莉莲。也许他是荒谬的,但是他并不痛苦。加缪也曾说过,西西弗斯是快乐的。”费奥多尔反问道。

    “因为他在做无用功,他用一己之力挑衅神明,他在苦中作乐!”

    “一个爱吃苹果的人,也会指责别人爱吃梨吗?”

    “你在狡辩!费佳!”

    “狡辩的人不是我。”费奥多尔说道,“对于西西弗斯来说,重复的痛苦就是他的生活,从旁人来看,他的生活看起来只有苦涩和疲惫。在漫长而短暂的所有人生进程里,他已经变成了时间的俘虏。不过,西西弗斯的生命是明显有存在意义的,他的生命力里藏在年轮里。尽管他荒谬而自知,然而,活着从来就没有容易过,西西弗斯式的苦难人生,对于西西弗斯本人来说,无论如何,它都是有且有无穷大的意义的。旁观者会觉得他荒谬,但西西弗斯乐在其中。”

    “不过,如果你是想用西西弗斯的故事来规劝我的话,莉莲,你应该要明白另一个重要的前提。”

    费奥多尔转过了身,这时,他的整个脸庞都收拢在了阴影之中,连影子都变得格外的狭长。

    “西西弗斯受到了神明的鄙弃,可是我和他并不相同。”

    他露出一个笑容,绫在这笑容里看到了胜利和狡黠。

    看起来,他认为自己已经赢得了这场辩论。

    “因为神明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轻轻说道。

    绫又语塞了,以她伶牙俐齿的性格来说,她罕见地没有反驳费奥多尔说的这一番话。

    “你就敢如此肯定我会帮你吗?费佳。”绫别开了脸,愤懑地问道。

    “至少今晚,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不是吗?”

    “听着,费佳。”绫轻咳了一声,她没有回复费奥多尔的问句,而只是坦率地说道,“如果神无法保持中立和客观的话,神就无法成为神了。”

    “?”

    “我可从没把自己当做人过。如果想让我帮忙,你得拿出足够的条件来换。所罗门瓶子里的魔鬼尚且还有三百年的希望沉淀1,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过失去自由的人生经历,所以我不可能有期待自己被解放,如果有人制图自作主张,来拯救一个不需要拯救的人的话,我不介意当当魔鬼,让他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死法。”绫冷静地说道。

    费奥多尔咬了咬手指,他说道:“可是,莉莲,现在的你,已经是人类了。”

    绫甩开了他的手,她嫌弃地说道:“我不是人类!”

    在今晚,她从未有过的对人类这个身份产生厌恶。

    当她回想起谢尔盖和索尼娅的脸庞,一种克制不住的愤怒就迅速席卷了她。

    紧接着,她又感到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