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公子轻叹一声,温声道:“罢了,你们连日奔波也辛苦了,快下去休息吧……桌上那果酒女子最是合用,你们可拿走分饮。”他已开始捡拾棋子,重新下一盘新局。

    两人一头雾水地谢了恩,便齐齐告了退。

    临出门时,荷霜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天人之姿的无缺公子,只觉得他周身有股化不开的寂寥疏离。

    第二日,却有个年轻男子上了门来,似乎是官府的人。

    荷露荷霜也不知他与自家少主说了些什么,后来移花宫召集来的宫人们又遣散了打扮。公子则愈发沉默……

    铁心男在半途买了匹温顺的小棕马,给它起了个名叫栗子,随后骑着栗子慢吞吞晃到了苏杭一带。

    夏季江南常有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瞧着闷雷滚滚,游人随着雨滴坠落而四散开来,已经寻到西湖边上的心兰咬着唇不知再往何处去寻。

    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一个撑着伞悠哉悠哉似乎不急着归家的少女,连忙上前问路。

    那玫红色衣衫的姑娘生得美丽,衣着打扮瞧着像个被娇惯的富家千金,脾气兴许不大温柔,眼见一人一马走来挡住了自己去路,柳眉紧蹙:“做什么?”

    注意到对方有些不悦的神情,心兰抹了把被雨水沾得狼狈的面容,简短道:“请问姑娘,可知花满楼的小楼怎么走?”

    红衣少女打量了她一会儿,悠悠道:“唔……我知道了,你是想去百花楼?”

    闻言,心兰一喜,连连点头:“对,花公子的小楼是唤作百花楼的……姑娘可否帮我指明方向?”

    那姑娘微微挑眉,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心兰估计对方正在努力回忆,便耐心地等待着。

    雨越下越大,栗子浑身的毛都被雨水浸湿,大概实在难受得紧,总忍不住想要抖动身体甩甩鬃毛。得亏心兰拉它够紧,又走远了几步,否则就要把雨水溅到人家身上去了!

    尽管如此,红衣少女还是有些嫌弃地瞪了瞪小棕马,方转头飞快地叙述了路线。心兰速记了下来,也不好意思再耽误对方,道了就要告辞。

    那姑娘反而唤住了她:“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铁心……男。”心兰有些疑惑,但还是应答了。

    少女弯了弯唇角,微微仰头:“我叫温柔。”

    温柔……这名字,好像不是太适合这姑娘。

    铁小公子最后抱拳,朗声道:“在下多谢温姑娘指路。”随即转头疾步而去。

    她走得太快,自然也就错过了对方撅着嘴的忿然不悦:“难道连我的名字竟也没听过?哼,明明一个女人,却要扮男装,还要去百花楼……”

    温柔忽又娇笑出声,眸中透着天真的狡黠:“你去呀,去呀~去了那儿,干脆别再出来乱跑啦!”

    片刻后,心兰七拐八拐终于到了百花楼。

    真的是百花楼,且这白日下雨天,楼里的莺莺燕燕们都在大门口招揽生意,见了个浑身湿透的翩翩白衣少年郎,挥着帕子想将铁心男迎进去。

    “……”心兰骑着栗子夺路而逃。

    后来再遇到行人,她也不再凑过去问路了。

    后来见了个驼背的老婆婆冒着雨收摊,心兰犹豫了一会儿过去帮忙,老婆婆千恩万谢的,末了指了条她自个儿都不确定的路出来。

    心兰想着反正也是瞎走,兜兜转转终是迷了路。

    电闪雷鸣大雨倾盘,人可以借屋檐躲雨,马却不大方便靠近人家里。栗子天生对声音敏感,被响雷吓得嘶嘶叫。

    铁心男看它模样瑟瑟实在可怜得紧,也不忍心把它拴在外头不管。想着自己反正已是浑身湿透,倒也不在乎陪它多淋会儿雨。

    她有时觉得,对动物亲近比总对人好要安心。至多不过看着蠢了点……但动物总不会骗人的,不是吗?

    花满楼听到楼外有动静,便撑着伞走了出来。

    越是靠近,越是疑心自己最是灵敏的双耳出了差错,迟疑道:“……铁姑娘?”

    彼时铁心男正蹲在马腹边,给栗子顺毛。

    口中喃喃道:“你不用怕,劈不着咱们的……你主人我就算现在发个绝对做不到的毒誓,求老天收了我,也等不到天打五雷轰的……”

    说着说着,却发现自己身上竟淋不着雨了。

    不必被丰沛的雨水弄得眼睛都睁不开,说话都要半捂着嘴,似大家闺秀般启唇张口,否则要喝一肚子雨水。

    有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混在闷雷滚滚中听不大清,依稀是个问句。

    心兰抬头,见一位年轻公子撑着把雅致锦绸伞,长身鹤立地驻足在她身后寸余远。伞下那张清俊的面容倒是很熟悉的。

    她当下跳起来,惊喜道:“花公子!原来你真住这儿附近呀?我还当指路的人都唬我呢。”

    铁姑娘嗓门之大远远盖过雷声。

    花满楼含笑倾听,却道:“我也以为你当初说很快会来找我,是唬我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控诉。

    偏他语气轻柔,眉梢都似染了几丝欢喜,只教人觉得温和可亲。

    但她还是有些赧然地干咳一声:“遇到一些事情就耽搁了,难为公子还派了人等着我。”

    栗子突然凑过来,马鼻子翕动着,嗅了嗅花满楼的气味。

    它依旧绷着健壮的肌肉,却不发抖了,就像遇到陌生人后警觉地要护卫主人的棕色大犬,此时诸多恐惧都被压在后头了——这匹小马一直都是这样奇特的脾性,除了马背上的姑娘,谁也不能亲近它。

    心兰拍了拍它湿滑得直淌水的皮毛,笑着凑到它摆动的耳边道:“这位也是花公子哦,是个大好人,还很欣赏你主人我的文笔。”